愛情故事 ◎楊佳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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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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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吸塵器
生活提煉到最後
每天，又輕又灰的一團
就是你我還沒
死的證據

也許人們的一生就是
等送貨員電話通知
打開紙箱，攤平紙箱
拎下樓推給回收阿嬤
明天再重來
．
也許和另一個人建立
深入關係就是等
Google行事曆通知
預約好的旅行
上次找過的居家清潔
手機後三碼取貨
．
當然總有待辦事項遺漏
也總有吸塵器
進不去的地方
除非把笨重沙發搬開
除非我們把自己搬開
．
Ⅱ
．
怎樣聚攏落髮
怎樣壓制塵埃
怎樣把一根牙籤
剔出地磚縫隙
．
我關注著廢物
我必須開拓
在我和行進的火車之間
隔著一層睡夢
灰黑的織物
．
房間裡塞滿稻草
夜晚冒著蒸氣
一些小小的蟲垂落
我打開抽屜
爬進去，伸直了膝蓋
．
安靜躺在毛巾旁邊
聽到你進門，脫鞋，
我已盡力洗過手了
漿過的靈魂如此
潔白，脆，且硬，請看──
．
但你已經關了燈。
．
Ⅲ
．
我們無處可去
蚌殼緊閉
海水過而不入
．
也上過市場
也找過路
按時打包垃圾
．
蛇在遠處從未闔眼
我們違反分類
燈亮在裙底
．
一種叫做家庭的
靜默雙人舞
一種叫做記憶但不承認的
影子遊戲
．
我時常踏空
跌在水裡
你深陷瀝青
沒有乾燥的一天
．
把鞋子拋過牆頭
假花們嘩笑著
．
我也矜持地笑
不讓身體裡的積水
傾斜潑出
．
Ⅳ
．
躺進寬闊的鍋子
冷油浸透背脊
突然你掀開鍋蓋
我得讓自己熟透
．
是這樣嗎
一顆塌陷的蒜殼
是這樣吧
折腰仍刺鼻的蔥
也許冰得太久
．
我們不清楚廚房的由來
但我們致力於
填滿與擦拭
天長地久
重複把蛋殼敲碎
．
你餓了嗎
（讓我打開冰箱）
你餓了嗎
（讓我脫掉衣服）
你餓了嗎
手指戳進來
．
你翻弄的就是心臟
碩大，搏動，虛空
．
Ⅴ
．
烏雲翻身上馬
月亮是太小的鞍
你吃力翻動一只背包
好像未來真的如此飽滿
無法輕易掏出
．
世界不過是圈起來的馬場
廣大使我們畏懼
看不見的風扇打在臉上
知道柵欄就在那裡
多麼幸福的一刻
．
何妨孕育更多的沉默
輪流沉進池底
暫時取消追蹤
丟不掉的檔案
今天又塗黑了幾行
．
來吧再跑一圈
未來暫時不會露面
來吧再跑一圈
窗外的高壓電箱
今天也嗡嗡嗡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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