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识猷
26-04-17 14:58 微博认证:果壳网主笔 2025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再讲一个故事。关于科学,也关于叙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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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德这个人,人品一言难尽 ( http://t.cn/AXMDd3Ll )。

但他确实是科研与营销的双料天才。

比如驳斥自然发生论那次。

十九世纪,人们普遍相信生命可以从虚无中诞生。牛奶放久了自然变酸,鲜肉搁几天自然长蛆,这不就是"无中生有"的铁证吗?自然发生论统治了人类的常识,几乎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巴斯德要推翻它。不仅要推翻,还要推翻得漂亮,推翻得让所有人都记住。

当时,自然发生论的拥护者手里攥着一张王牌:他们认为"新鲜空气"是生命自发诞生的必要条件。

此前的科学家把瓶子密封起来加热,确实能防止腐败,但反对者说,"你把瓶子封死了,生命之力进不来,当然长不出东西。"

巴斯德的应手堪称绝妙。

他把普通玻璃烧瓶的瓶颈加热拉长,弯曲成天鹅脖子一样的弧线——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鹅颈瓶。瓶口完全敞开,新鲜空气来去自如。但弯曲的颈部像一道隐形的陷阱,空气中携带的微生物会沉降在弯管底部,永远抵达不了瓶中的肉汤。

他往鹅颈瓶里装入营养肉汤,高温煮沸,杀死汤中一切已有的微生物,然后静置。

几天过去了,肉汤清澈。几个月过去了,肉汤依然清澈。

瓶口敞着。空气通着。生命没有从虚无中降临。

但杠精永远不会缺席。

反对者抛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质疑:你煮沸肉汤的时候,瓶子里的空气也被加热了。"正是因为空气被烤过,里面的'生命活力'遭到了破坏,所以才长不出生命。纯洁的、未经加热的自然空气,是能产生生命的!"

好。巴斯德接招。

他设计了一个更具戏剧性的实验:巴黎 vs 阿尔卑斯山。

他准备了数十个圆底玻璃烧瓶,在实验室里装入肉汤煮沸杀菌。趁肉汤还在翻滚、蒸汽向外猛冲的瞬间,他直接用高温火焰将玻璃瓶颈熔化封死。瓶内形成了一个无菌的、近乎真空的密闭世界。肉汤安静地沉睡着,清澈透明。

然后他带着这些密封烧瓶,来到巴黎天文台。

夹断瓶颈。巴黎街头原汁原味的空气瞬间涌入。迅速用火焰重新封口。

几天后,巴黎组的肉汤全部发臭、变浑。污染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又带着另一批密封烧瓶,爬上了阿尔卑斯山。

在高山之巅,他小心翼翼地敲断瓶颈,让冰冷纯净的山风灌入,迅速封口。

这些烧瓶带回实验室后,绝大多数在漫长的时间里都保持着清澈透明。只有极少数发生了腐败。

结论无可辩驳:不是空气里藏着什么"生命活力",而是空气里飘着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巴黎的空气脏,微生物多,所以瓶瓶沦陷;高山的空气洁净,微生物稀少,所以大部分安然无恙。

自然发生论是错的。顺便,巴黎的空气确实比阿尔卑斯山脏得多。

如果你觉得巴斯德已经足够会"搞事情",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最初的方案。

他女婿后来写,巴斯德真正想做的,是租一个热气球,亲自飞到巴黎上空,在不同海拔逐层开瓶取样,以此证明越高的地方微生物越少,甚至在极高处可能完全找不到微生物。

只是热气球的设想最终没能实现。阿尔卑斯山,不过是退而求其次。

巴斯德:呵呵,现在的炒作手段,都是我玩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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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德极其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人们喜欢听那种"灵光一闪"的科学故事。一个偶然的错误,一次意外的发现,起承转合,单线因果,最好还带点命运的戏剧性。

所以,当他研制出鸡霍乱疫苗时,他放出的故事版本是这样的——

「农民送来了霍乱细菌样本,其中一些被不小心敞开放在架子上过了一夜。之后这些"变质"的细菌被注射到鸡体内,结果鸡没死,反而获得了免疫力。一次偶然的疏忽,催生了鸡霍乱疫苗的发现。」

多完美的故事。可以直接收进《最适合讲给小朋友听的 101 个科学故事》。事实上,这个版本也确实被反复引用了一百多年。

但这并非事实。

近年来对巴斯德私人实验笔记的系统分析表明,鸡霍乱疫苗的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它是大量试验、反复失败、艰苦摸索之后才取得的成果。没有灵光一闪,只有无数次枯燥的重复。

那么,虚假但动人的叙事为什么能流传下来?

因为巴斯德深谙一个道理:科学发现要获得资助和支持,你需要让权贵们发出"哇"的一声。而"一不小心,灵光一闪"的故事,远比"我做了三千次实验,对比了几百页数据,终于成功"更容易让人发出那一声"哇"。

晚年的巴斯德,在校对女婿为他写的传记时,甚至默许了另一个神话的流传——关于他年轻时在晶体研究中突然顿悟的传奇叙事。尽管他自己的私人笔记清楚地记载着:事实并非如此。

他知道。但他选择让神话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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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不擅长控制科学叙事的反面教材,就是产褥热故事里的塞麦尔维斯。( http://t.cn/AXMkYXe1 )

塞麦尔维斯手里的数据极其扎实。如果换成巴斯德握着同样的数据,大概又能编出好几个让全欧洲权贵击掌赞叹的精彩故事。

但塞麦尔维斯不是那种人。他属于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古典型科学家。

最开始,他发现医生解剖完尸体后直接去接生,是导致产褥热的原因之一。于是他讲了第一个故事:某种"尸体颗粒"经由医生的手传给了产妇,引发了产褥热。

单线因果,简洁明了。好懂。

但接下来,现实给了他两记重锤。

一名患有宫颈癌的妇女被送入第一产科病房,安排在 1 号床位。癌症导致周围组织严重感染,渗出恶臭的液体。而 1 号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查房时,医生们会先看她,然后沿着同一排床位依次看下去。塞麦尔维斯和同事们在接触完这位癌症患者后确实洗了手,用肥皂和水。但这远远不够。他们手上残留的细菌,被无声无息地传递给了同一排的每一位产妇。

几天之内,这一排 11 名妇女全部死于产褥热。

不久后,又有一名膝盖严重感染的孕妇被送进一区。她的伤口渗出的恶臭液体弥漫了整个病区。接下来一周,几乎所有在院的产妇都死了。

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塞麦尔维斯意识到,他必须修改自己的假说。

他更新后的故事变成了:不仅仅是尸体颗粒,活着的病人身上的"腐烂有机物颗粒"同样能引发产褥热。感染源不限于死者,也来自生者。

这个故事更接近真相。但也更难让人理解了。

"尸体颗粒导致产褥热"——一句话就能说清。

"尸体和活人身上的腐烂动物有机物都能导致产褥热"——这句话需要听众停下来想一想,而大多数人不愿意停下来想。

更要命的是,塞麦尔维斯自己不写论文。

对比一下,巴斯德在学术圈可以说是又唱又跳、又争又抢,恨不得把每一个发现都敲锣打鼓地昭告天下。而塞麦尔维斯呢?当时他的工作全靠朋友和学生转述。

转述,就意味着失真。

他的朋友在论文中介绍塞麦尔维斯的发现时,只提到了那个好懂的版本——"尸体颗粒造成产褥热"。至于后来那个更完整、更关键的修正版,没人替他讲。

直接后果是,一些医院采纳了塞麦尔维斯的氯洗消毒法,医生解剖完尸体后开始洗手了,但产褥热的发病率依然居高不下。原因很简单,他们只防住了死人的感染,没有控制活人之间的交叉传播。消毒做了一半,故事也只讲了一半。

被维也纳总医院解雇将近十年后,塞麦尔维斯才终于开始亲自执笔。《产褥热的病因》《我与英国医生对产褥热的看法差异》《产褥热的病因、概念和预防》……一篇接一篇地发。

但局面并未好转。

用塞麦尔维斯自己的话说:

"多数医学讲堂仍然充斥着关于产褥热流行病的讲座和反对我理论的论述……在已出版的医学著作中,我的理论要么被忽视,要么遭到攻击。维尔茨堡医学院甚至将奖项颁给了 1859 年出版的一部专著,而这部专著恰恰否定了我的理论。"

1861 年,他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发表公开信,猛烈抨击那些攻击他理论的人。信中"充满论战性,言辞极其激烈",有时甚至直接将批评者斥为不负责任的杀人犯、无知之徒。他呼吁组织一次德国产科医生大会,专门讨论产褥热问题,并声称自己将留在会场,"直到所有人都接受我的理论为止"。

这时候,离他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并死在那里,还有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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