蘧庐居士
26-04-17 14:26

《346厂和他的人们》

花溪往南,过了农学院,再走一阵子,便到了346厂。那地方窝在山坳里,四面都是坡,像个簸箕。从外面走进去,要拐几个弯,路边是水田,田里有牛在吃草,偶尔有白鹭飞起来,又落下去。走久了,正有些不耐烦,忽然看见一片红砖房,整整齐齐地排着,那就是了。

这个厂,自成一个天地。厂里有学校,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有;有医院,虽说不大,但也分内科外科;有商店,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个电影院,周末放电影,票价便宜,五分钱还是八分钱,记不清了。几千号人住在里面,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安稳,像一潭水,不起波澜。

我年少时,常与同学往那里去。春天看桃花,秋天捡板栗,有时候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走走。那时候厂里热闹,上下班时,喇叭里放着音乐,人潮从车间涌出来,穿着蓝布工装,戴着白手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却都笑着。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机油还是饭菜,混在一起,成了这地方特有的气息。那是一种踏实的、活着的气息。

后来我当兵回来,已是九十年代初。有个战友是厂里子弟,便常去他那里坐坐。厂里还是那些红砖房,只是墙上的漆掉了些,露出里面的灰。职工们依旧穿着工装,但脸上的神情不同了,多了些倦怠,是那种安稳久了、没了盼头的倦怠。他们的日子是被安排好的,进厂,学徒,转正,结婚,分房,退休,像一条直路,一眼望得到头。那时候的人,图的就是这个。

可谁能想到,这么大一个厂,说垮就垮了。

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就像一棵老树,根烂了,叶子便一片片往下落。先是听说发不出工资,后来是减员,再后来,整个厂就停了。几千号人,一夜之间,没了那份虽说微薄、却好歹能糊口的收入。日子一下子空了,人心也空了。

厂里的人,多是老实本分的工人。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车钳刨铣,样样拿得起,可出了厂门,这些本事便没了用处。他们不会做生意,不会耍嘴皮子,更不会搞什么关系。日子总要过下去,于是有人走了,去广东,去浙江,去一切能挣钱的地方;有人留下来,摆个摊,开个店,能挣一口是一口。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呼天抢地,只是默默地,把日子扛起来。

在贵州农学院附近,曾有一家馆子,叫“青椒童仔鸡”。

老板是陈家兄弟,都是346厂的下岗工人。他们的父母,也是厂里的老职工,干了一辈子,退休了,却赶上这个事。兄弟俩没别的本事,就会做饭。哥哥在厂里食堂干过,炒得一手好菜;弟弟嘴甜,会招呼人。两个人一合计,就在农学院对面租了个门面,开了这家小馆子。

馆子不大,门面却宽,敞亮。没有什么装修,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有明星的照片,还是前几年的。可生意却好得很,一到饭点,便坐满了人。来吃饭的,多是附近的学生、老师,也有像我这样,念着旧情的。

哥哥沉稳,话不多,总在后厨掌勺。他腰间系一条蓝布围裙,从早到晚不离身。炉火一开,油锅一热,他整个人就活了,颠勺、下料、起锅,一气呵成。弟弟活络,在前堂招呼客人,端茶倒水,上菜结账,手脚利索得很,脸上总带着笑,见谁都像老熟人。

他们做的青椒童仔鸡,是一绝。

鸡要选本地的小土鸡,还没下过蛋的,肉质最是鲜嫩。这是哥哥说的,他挑鸡有讲究,眼睛一看,手一摸,就知道好不好。辣椒要用花溪党武的,青的辣得清爽,红的辣得醇厚。每天一大早,弟弟就去菜市场买菜,骑一辆破自行车,后座绑两个竹筐,晃晃悠悠地回来。

做这道菜,看着简单,其实有门道。鸡肉切成一寸见方的块,不能太大,大了不入味;也不能太小,小了容易碎。热锅凉油,油要宽,先下姜蒜爆香,再下鸡肉,大火快炒。滋啦一声,香气便漫出来了,满屋子都是,隔壁都闻得到。炒到鸡肉变色,下青红辣椒,加盐、酱油、少许糖,翻炒几下,淋一点水,盖上盖子焖两分钟。时间不能长,长了肉就老了。最后揭盖,大火收汁,出锅。

那味道,鲜,辣,嫩,滑。鸡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下来,又不失嚼劲;辣椒的辣味渗进肉里,辣得过瘾,却又不掩鸡肉本身的鲜甜。汤汁是精华,舀一勺拌在米饭里,能多吃两碗。我每次去,都要加一次饭,弟弟就笑我,说当兵的人胃口就是好。

那时的日子,简单又实在。一锅青椒鸡,几杯酒,就能消磨一个晚上。来喝酒的,很多是和厂里相关的人。大家坐在一起,说着过去的事——哪年哪月厂里创了纪录,哪年哪月出了个劳动模范,说着说着就沉默了,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有时候也骂,骂厂领导,骂上面,骂完了,又叹气,说也不能全怪人家,大环境如此。

弟弟说,那几年馆子生意红火,挣了不少钱。每天光鸡就要杀几十只,辣椒要用一麻袋。兄弟俩起早贪黑,累是累了些,但心里踏实。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手里有了积蓄,便想着换个更大的地方,把生意做大。

哥哥不甘心一辈子守着这个小馆子。他总说,咱俩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混日子。他想干一番事业,像电视里那些老板一样,风风光光的。弟弟劝过他,说咱们就这点本事,开好这个小馆子就行了。哥哥不听,说你不懂,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于是,他把挣来的钱,一股脑投了进去,开了家歌舞厅。

那时候,歌舞厅是时髦的营生。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看着风光。可内里的门道多得很,要应付的人,要打点的关系,哪里是他们这些老实工人搞得清的。哥哥不懂这些,他以为只要服务好、价钱公道,生意自然就来了。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些钱,不是靠老实就能挣的。

没过多久,钱便亏空了。先是装修尾款付不出来,后来是员工的工资,再后来,房租也欠了。歌舞厅关了门,贴了封条。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一夜之间,败光了。

前几日,偶然遇见了陈家弟弟。

是在贵安医院的核磁共振检查大厅,,他陪媳妇去检查,从我身边过去,又楞住了,回头看是我。他头发白了些,脸上添了皱纹,笑容还在,只是多了几分沧桑。我们站在大厅角落,说了一会儿话。

说起当年的热闹,他说,那时候真是红火啊,每天忙到半夜,数钱数到手软。说起哥哥的执念,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他就是太要强了,总想出人头地,其实安安稳稳的有什么不好。我问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他说,认命了,在花果园买了个房子,开网约车,一个月几千块钱,够过日子了。他自己也早已不开馆子,在家养清闲。

他走的时候,说,改天来家里坐坐,让你嫂子给你做青椒鸡。我应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医院看病的人流里。

世间的事,大抵如此。安稳时,总想着更上一层楼;折腾过了,才晓得平淡是真。346厂的兴衰,陈家兄弟的起落,不过是时代浪潮里,一朵小小的浪花。

那些从厂里走出来的人,我见过许多。有的去了南方,进了工厂,又从工厂出来,自己开了小店;有的留在本地,摆摊卖早点,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和面;还有的,回了乡下,种地养鸡,重新做回农民。他们都没有被困境打垮,凭着一身力气,一颗平常心,在烟火人间里,默默谋生,认真活着。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传奇跌宕,只是把日子过成了最本真的模样。

就像那锅青椒童仔鸡,食材普通,做法简单,却滋味醇厚,暖人脾胃。人间的滋味,大抵也都藏在这寻常的烟火里了。

有时候我想,346厂虽然没了,可那些人还在。厂可以倒,人不能倒。他们就像路边的野草,被踩倒了,又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长着,绿着。这世上的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么。

前几天路过农学院,那一排店面早变了样,装修成了富丽堂皇的银行。青椒童仔鸡的招牌,早就不在了。可我站在那儿,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味道——鸡肉的香,辣椒的辣,还有当年那些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说话的声响。

发布于 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