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挺讨厌我舅舅的,姥姥姥爷追生五个姑娘,才生出来的独子,很难讨人喜欢,他得到过太多没有实力支撑的偏爱与特权,在撞上现实的壁垒后,扭曲成了一种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的形态。
体现在肉体上就是一副姣好的面容,一颗聪明的头脑,和一个很矮的身高。
身高这个东西在新疆是非常可怕的存在,尤其针对男性,180以下的男生人权都受到辖制,以至于我从来没听过178身高的男生,从来只有180。170以下的男生更是凄惨,呼吸权都有限制,我舅不幸就是这个赛道的男生。
所以他拼命发展其他赛道,他唱歌很好听,还拿过奖,头脑也很聪明,虽然心思没用在读书上,但在炒股上展现出了天分,2000年初就在股市赚到了自己第一个70万,而他的本金只有10来万。
他很自负,人一旦展现出和实力不匹配的自负,就很容易讨嫌,他的少年时代在男孩圈混得并不好,我妈解释为身材矮小所以被欺负,但我不这么觉得,我二叔也不高,但他有个原则,轻易不惹事,惹了就要惹到无事,所以我二叔轻易不打架,但只要动手对方必要见血,下手之狠,方圆有惧,所以很快混成了孩子王,改革开放就辞去公职南下做生意。
所以我很小就知道,身高对于一个人并没有任何真实的限制,限制人的是勇气。
而我舅恰恰缺乏的就是勇气,我成年后,常听他抱怨,女人毁了他,姥姥的溺爱,姐姐们的保护被他解读为“毁了”,我和他说,那你出了事,别往女人身后站,就站前面,死了也别退一步,给我看看。
他很讨厌我,我也很讨厌他,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
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他,因为他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因为是个好人,所以没有勇气,勇气是野心的衍生品,而野心是切掉一点良心换来的。
这是我走上社会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而当我明白这个道理时,我舅舅已经因为人生不济,罹患精神分裂症十几年,所有人都在寻找他的病因,我爸炒股所以觉得是他亏掉了70多万心态崩了,我妈爱重家庭,所以觉得是离婚让他心态崩了,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别人的成因,我那时候发现,人其实无法看见除自己以外的人。
我也琢磨过他的成因,无所获,因为我不理解,离婚亏钱这种每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的事,怎么就能打倒一个人呢?我不懂,所以我不是他。
那时我如此年轻,我信奉尼采,凡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
后面我发现,汽水瓶没有顺利拧开,也可以杀死一个人,人的心气其实可以说断就断的,没有预兆,没有告别,你知道时,接到的只有死讯,我终于理解,杀不死我的,使不使我更强再说,但这一刻必使我更虚弱了,我可以虚弱吗?虚弱之后,还能更强吗?36岁的我想不明白。
但我理解了我舅的虚弱,每年过年回家,我都是两手空空回姥姥家吃饭,没成家的孩子多大都是孩子,老人都不在了,姨姨们对我没有任何期望,甚至礼节也不期待,只希望我健康活着就好,我也一直这么要求着自己,从没意识到,我确实一直在把自己当孩子。
去年回家过年,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再这么当孩子,人觉得自己不该当孩子的时候,反而会想起很多孩子时候的事,我记得我舅离婚后,想和前妻缓和关系,见见儿子,过年去给老丈人买酒,买了五粮液,2000年那会儿对于工薪家庭来说,算是很好的酒,所以他下意识嘟囔道,我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啊。
他离婚后,很是嗜酒,患病后更是如此,姐姐们从劝到骂到照顾到由他去,历经十几年,能耗尽的不能耗尽的都耗尽了。
所以,过年我买了五粮液,其实之后大家生活都好了,他应该也喝过好酒,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还是买了五粮液,可能因为我对他的记忆,就是停留在了那个嘟囔着说,我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的时刻。
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他并不自私,也不嚣张,他只是太想赢一次,痛痛快快地赢一次,可是他不明白,赢就是要杀死对手,也要认下可能被对手杀死的命运,才能站上赛台,你要杀意满弓刀,要有淬炼自己的决心,决不能温顺地走入任何一个良夜,才能赢得扎扎实实,而非某一次幸运之神的眷顾。
一个不想伤害任何人的人,是不会成为赢家的。
可能后面他明白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就像我的酒,也来得太晚,他喝起五粮液就像喝五块一瓶的烧刀子一样,他的舌头已经没有了感觉,他的身体像一座牢狱,僵硬而麻木,我看着他的脸,忽觉他大限将至,他快解脱了,终于,快解脱了。
这是我与他,最接近亲人的时刻。
4月15日,我接到妹妹的电话,告诉我舅舅走了,我真的挺讨厌他的,但我想,如果时间重来,那天我会给他买茅台,也许那个饱受酒精、精神分裂症摧残十几年的舌头,可以因为茅台有所触动,但什么都不会重来,我也不希望重来,来世一遭,他受了太多的苦,命运没有亲吻这个独苗、独子一下,也许他的出生,就已用完了他这一生的运势。
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在罹患精神分裂症,幻视幻听折磨,日日酗酒十几年的他,在这样的行情下,在股票账户给他的孩子留存了120多万,而他的初始本金只有10来万,也许在无人知晓地地方,他一次次挣扎上了赛台,并且一次次赢了回来。
只是赢得太晚,已经不再有意义,二十岁不成国手,此生无望。
其实说到这,我依旧讨厌他,讨厌的他生存哲学,讨厌他的软弱,讨厌他的自负,就像我讨厌下雨,讨厌穿着高跟鞋走路一样,但那天我穿着高跟鞋,在细雨中,走了很久,我以为我不会难过,可我发现,并不是。
人可以讨厌一个人同时也爱着一个人,这是我36岁明白的道理。
所以舅舅,别回头,快点走,把此生郁结塞进三缸发动机里,把油门拧到底走,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来生,如来可负,卿可负,只是别再辜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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