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跟你讲了!》这本书,换个名字也完全成立——《科学界江湖的人情世故》。
故事三: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巴斯德。
这个故事,要暗黑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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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巴斯德,你会想到什么?
微生物学的奠基人。鹅颈瓶实验,一锤定音击碎了"自然发生说"。巴氏杀菌法,让牛奶变得安全可口。狂犬病疫苗,从死神手中夺回无数条生命。还有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名言:"科学虽然没有国界,但科学家却有他自己的祖国。"
这些成就,每一项都是真的。
但巴斯德还有另一副面孔。他极度好胜,野心勃勃,对名望、权力和财富的渴望几近贪婪,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谁敢批评他的工作,等来的只有恶语和冷酷。别人的发现理应获得认可?他鲜少给予。
先说他的导师。
巴斯德职业生涯早期,深受化学家奥古斯特·洛朗(Auguste Laurent)的影响。洛朗手把手教他研究晶体形态,引导他思考晶体结构如何决定化合物的性质。巴斯德早年的著作里,洛朗的名字频繁出现。
然而,洛朗是一个左翼人士,同情国民议会,强烈反对法国再次走向君主制。
偏偏那几年,拿破仑的侄子刚刚称帝,建立了法兰西第二帝国。
政治站错了队,洛朗从此被排挤。尽管他在有机化学领域做出了开创性贡献(核苷酸理论、取代理论)但他始终无法在巴黎获得一个与其才华相匹配的终身教职。他长年蜷缩在简陋的地下室里做实验,最终染上肺结核,45岁英年早逝。
死时,一贫如洗。
巴斯德看得很清楚:要往上走,就必须和洛朗切割。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公开提起过这位导师的名字。
一次也没有。
巴斯德走上了另一条路,经常出入拿破仑三世的宫廷,向皇帝和皇后展示他的科学发现。
由于政治立场与帝国高度一致,巴斯德获得了政府的巨额拨款、顶级的实验室设备以及无上的国民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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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德另一个不厚道的事情,是炭疽疫苗的研制。
1880年,巴斯德早已功成名就,但他还想要更大的荣耀——征服炭疽病。
当时法国的羊群深受炭疽肆虐之苦,养羊户每年损失高达三千万法郎。巴斯德很清楚,谁攻克了炭疽病,谁就是民族英雄。
和他竞争的,是一个无名小卒,兽医图桑(Jean-Joseph Henri Toussaint)。
巴斯德的方案是用氧气削弱炭疽细菌。但效果不佳。接种了氧气法疫苗的羊,基本上都会死。
图桑走了另一条路,用化学药剂石炭酸来处理炭疽细菌。
巴斯德听说后,极力贬低这种方法,公开宣称氧气足以削弱大多数微生物的毒力。
嘴上是这么说的。
但到了公开试验的那一天,巴斯德注射到羊身上的疫苗,并不是他口中的氧气法。他悄悄换了方案,用的是重铬酸钾处理炭疽细菌——原理上,与图桑的化学药剂法如出一辙。
运气站在了巴斯德这边。重铬酸钾法疫苗成功了,接种的羊全部存活。
巴斯德大张旗鼓地宣扬这次公开试验的辉煌战果,却对疫苗的真实制备方法只字不提。他在演讲中反复提及自己的氧气法鸡霍乱疫苗,大量引用鸡霍乱的研究报告,精心引导听众相信炭疽疫苗同样是在氧气环境下制成的。
这当然是刻意的。他要确保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用的其实是别人开创的技术。
与此同时,巴斯德还不忘打压真正的先行者。他反复强调图桑早期疫苗效果不稳定,却绝口不提图桑在1881年已经证明了,将炭疽样本先加热再用石炭酸处理,完全可以制出同样有效的疫苗。
巴斯德凭借如日中天的声望,一手放大图桑早期方法的缺陷,一手将公众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图桑被彻底摧毁了。他的研究再也没有获得认可,成果从未取得专利,几乎没有发表过任何著作。最终,他被世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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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故事,关于狂犬病疫苗。
鸡霍乱和炭疽病的病原体是细菌,在显微镜下看得见。但狂犬病不同——它的病原体是病毒,以当时的光学显微镜根本无法观察。巴斯德找了很久,始终找不到病原体。
突破口来自另一个人。
兽医加尔蒂埃(Pierre-Victor Galtier)做出了两个关键发现:第一,狂犬病可以从狗传染给兔子,而且病毒从狗注射到兔子身上后,潜伏期会从一个月缩短到仅仅18天;第二,用患病犬的唾液预先注射绵羊后,绵羊即使再次暴露于狂犬病毒,也不会像正常情况那样死去。
加尔蒂埃的论文并不广为人知。但巴斯德知道了。
他无法容忍有人抢在自己前面。
对待加尔蒂埃,巴斯德用的是和对待图桑一模一样的抹杀手法。在此后发表的所有关于狂犬病的论文和演讲中,巴斯德只提到过加尔蒂埃一次。不是为了致谢,而是为了质疑这位兽医的研究结果是否可靠。
但事实上,正是加尔蒂埃的研究给了巴斯德灵感:让病毒在不同物种间连续传播,也许能削弱其毒性。于是巴斯德制定了计划——将病毒从兔子传到猴子体内,再在多只猴子之间连续传代,最终获得毒力减弱的狂犬病毒,注射给狗,使其获得免疫力。
巴斯德深谙叙事的力量。
他最终向公众讲述的故事,精准而动人:一个小男孩被一条确认患有狂犬病的狗咬伤了脸,巴斯德用自己发明的新疫苗,救了这个孩子一命。
但在这个男孩之前,还有两个人体试验案例。
一个是无法确认是否真的感染了狂犬病的成年男子。这人康复了,但这个案例太模糊,无法成为巴斯德需要的"奇迹故事"。另一个是11岁的小女孩,同样疑似感染狂犬病。她接种了巴斯德的疫苗,还是死了。
这两个案例,巴斯德从未公开提及。
他留给世界的版本是:自己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启发,独立在狗、兔子和猴子身上完成了研究,成功研制出疫苗并拯救了一个男孩的生命。
一个干干净净、毫无阴影的英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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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科学家,巴斯德才华横溢,这毋庸置疑。
但他的"毒性"之烈,几乎称得上"我花开后百花杀"——百里之内,寸草不生。有多少同时代的科学家,原本也可能做出伟大的贡献,却被巴斯德无情地闷杀在了阴影之中。
科学史上的“神话”往往经过了精心的公关包装;哪怕是伟大的科学家,有时也会冷酷地隐藏临床上的失败与惨剧,为了独占荣誉而用马基雅维利式的手段抹杀竞争对手。
天才与恶人之间,有时只隔着一层叙事。而巴斯德,恰好是控制叙事的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