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樵山人
26-04-17 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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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随笔(第143辑)

文 / 乐樵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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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梁启超感愤诗

同治十三年,英国军官柏郎率武装部队二百余人,从缅甸出发,至云南探测路线。驻京英国使馆派翻译官马嘉理,从北京经云南入缅甸接应。光绪元年,马嘉理等率部侵入云南腾越地区,并开枪行凶。当地百姓激于义愤,打死马嘉理,将侵略军赶出云南。英国以此为借口,提出种种勒索。翌年,清廷在英国胁迫下,中英签订了《烟台条约》与《入藏探路专条》。除 赔款、惩凶、道歉外,尚允许英国可派人前往云南调查通商情况,并可派人由中国内地经西藏至印度,或由印度进入西藏,探访路程。

梁启超闻知此事后,感愤不已,尝作《闻英寇云南俄寇伊犁感愤成作》一首,其诗前原有小序云:甲寅冬,假馆著书于西郊之清华学校,成欧洲战役史论。其诗云:

涕泪已消残腊尽,入春所得是惊心。
天倾已压将非梦,雅废夷侵不自今。
安息葡萄柯叶悴,夜郎蒟酱信音沈。
好风不度关山路,奈此中原万里阴。

【2】梁启超《自励》诗

光绪廿七年,梁启超在戊戌变法失败后,被迫流亡海外期间,尝作《自励》诗二首。其诗云:

其一

平生最恶牢骚语,作态呻吟苦恨谁。
万事祸为福所倚,百年力与命相持。
立身岂患无余地,报国惟忧或后时。
未学英雄先学道,肯将荣瘁校群儿。

此诗前两联,直接道出作者对维新运动失败之看法。起句开门见山,怒斥那些滥发牢骚、怨天尤人的维新人士。此种不加掩饰,冲口而出之气魄,与梁任公一贯文风,颇为相符。颔联出句,乃化用《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之典,盖因世间万事,福祸相依,祸福为倚伏,祸中有福,福中有祸,祸福所以循环无端也。维新变法,虽然在顽固派阻挠下遭遇失败,然而究竟是福是祸,亦未可知,故而仍应保持一种乐观向上之心态。颔联对句,化用《列子•力命篇》中力与命相争之典。其文曰: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诗人此句,乃反其意而用之,认为人生百年,吾人都应当尽自己最大之努力,去与命运相抗争。是以,诗人在《新民说•论毅力》中有云:“有毅力者成,反是者败。”

后两联,乃作者自我勉励也。颈联出句中,所谓“岂患无余地”者,将诗人满怀壮志,展露无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吾辈身为炎黄子孙,又岂能苟全性命,置身于事外?对句中,所谓“惟忧或后时”者,更是将诗人强烈的报国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句中著一“惟”字,其爱国之心,可见一斑。

尾联出句中,所谓“英雄”者,当指为变法而牺牲的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变法失败之际,谭嗣同原本有时间和机会逃亡,然而在生与死之间,终究还是毅然选择了后者。谭劝梁启超出逃时,尝曰:“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召后来 ! ”又对劝其出逃的日本友人曰:“各国变法,无不以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 ”以谭嗣同为代表的戊戌六君子,为了心中大义而慷慨就义,其豪言壮举,使同为维新人士的梁启超,倍感震撼,成为其往后革命生涯中极大的激励与鞭策。故而尾联之意,乃作者对戊戌六君子高尚品行之推崇,同时亦表达了诗人承其心志之决心,其自勉自励之情,亦可见一二。

其二

献身甘作万矢的,著论求为百世师。
誓起民权移旧俗,更研哲理牖新知。
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犹狂欲语谁。
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

此诗首联,实乃全诗之精神。“万矢的”者,比喻众矢之的也。“百世师”者,则表达作者想通过著论立说,成为后世师表之志向。颔联,盖言作者之改革纲领。国家要富强,既要变法维新,亦要开启民智,二者相辅相成。“牖”者,本意为窗户,此处乃启发或教导之意。颈联,乃作者对未来之预判与担忧,故有“十年以后,举国犹狂”之语。众人皆醉我独醒,望眼红尘,有谁能够理解自己的改革理念?此种孤独感,恰恰凸显了诗人作为先驱者的清醒与坚定。

尾联,乃全诗境界之升华。“世界无穷”与“愿无尽”,前后呼应,表达了作者对理想的无限追求。结句“海天寥廓立多时”,刻画了诗人独自伫立之身影,既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孤独,亦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豪迈。此种宏大意境,让此诗不仅超越了个人情感,而且上升到了对人类命运与历史进程的思考。通观全篇,直抒胸臆,情感炽热,并未采用隐晦之比喻或曲折之情节,每一句都直接表达了诗人内心情感。首联之“献身”、颔联之“誓起”、颈联之“思我”、尾联之“愿无尽”,层层加以递进,将诗人的爱国热情、改革决心、孤独感与宏大志向,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实可谓意境宏大,余韵悠长。

梁漱溟《纪念梁任公先生》一文中,尝曰:“任公的特异处,在感应敏速,而能发皇于外,传达给人。他对于各种不同的思想学术极能吸收,最善发挥……任公为人富于热情,亦就不免多欲。有些时天真烂漫,不失其赤子之心。其可爱在此,其伟大亦在此。然而缺乏定力,不够沉着,一生遂多失败。”又曰:总论任公先生一生成就,不在学术,不在事功,独在他迎接新世运,开出新潮流,撼动全国人心,达成历史上中国社会应有之一段转变。这是与我纪念蔡先生文中所说“蔡先生所成就者非学术,非事功,而在其酿成一种潮流,推动大局,影响后世”正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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