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是一个错误》
第二章
院长女士说,马库斯是四岁时被送到孤儿院的。没有带行李,也没有替换的衣服,脸上泥水混着雨水,眼睛通红,身旁站着一个高个的穿黑衣服的女人,很沉默,问了一个问题后,就掏出一小袋钱交给院长,连带着小孩的手,转身离开了。马库斯就靠着这笔钱活到八岁。
她最早的记忆是孤儿院的早晨,天光是冷的,院长掏出一把刀,对着马库斯比划了两下。 她顺从地低下头,感觉到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头顶传来头发被抓住的紧绷感,她没挣扎,耳边听到一阵摩擦,微弱的接连崩断的声音,再抬头就看见院长女士拿着一根细绳,把手里灰褐色的长发绑起来,丢到了旁边的筐子里。
“你真该谢谢那个给我钱的人。要是没这笔钱,我当年才不会放你进来。” 马库斯又听到院长女士念叨。这句话已经被重复了上百次,尽管她没有更小时侯的记忆,但它耳熟柔顺得已经没有了攻击性。它几乎变成了一种打招呼的方式,每一次马库斯见到院长,那个眼袋松弛的女人就会说:“你真该谢谢那个给我钱的人。要是没这笔钱,我当年才不会放你进来”,然后马库斯也会点点头,说:“早上好,院长女士。”
其他的孩子更喜欢叫院长作“老板娘”。老板娘也是神秘学家,但资质平平,除了遭受歧视外和人类没有什么差别。孤儿院里满是神秘学家孩子。她叫手巧的一起做手工活卖钱,剩下的打发出去乞讨,或者用神秘学行些骗术。孩子们追逐着驶过的马车,脏兮兮的小手扒着窗沿,大喊着:“好大人,请给点钱吧!” 出于同情,或者不想自己周日最好的衣服被弄脏的缘故,两枚硬币“咻”地飞出窗口,车上的孩子们就着急地跳下来,抢着去扑滚动的钱币。
这些钱交给老板娘,被她锁进带密码的小箱子里,放得高高的,不让任何人碰。
马库斯九岁的时候,城里粮价突然翻了三倍。那段时间周末出来散步的人都少了,初绽的花冷清清地在风里飘荡,这是一个饥饿的春天。老板娘依旧脾气很差,天一亮就把孩子们弄出去,只有几个年纪太小的和生病的马库斯留在院里。晚上,马库斯头很疼,又口渴,迟迟睡不着,偷溜去打水喝,转角就看见提灯的光一晃一晃地过来了,赶忙躲到柜子后。
老板娘像是在找什么,弯着腰四处张望。借着灯光,马库斯看见她的耳环缺了一只,顿时吓得手脚发凉:上个星期,睡在她邻铺的孩子只是摸了耳环就被抽了几尺,马库斯挡了一下,现在手背上的红痕还是肿的。是谁饿急了偷了?被抓到怎么办?马库斯怕得也不记得喝水了,匆匆跑回房间里,紧紧地闭上双眼。
再过一个星期,另一只耳环也不见了。马库斯提心吊胆地等着,等着,一个月后在当铺看见那对耳环,在回暖的春天里风铃般地摇晃。
这是马库斯印象里最深的一段饥饿,脏器瘦得支撑不起腹部,肠子像饿猫一样抓挠,缠绕,绞得肚子生疼。饥饿在孤儿院的每个人脸上都刻了两刀。老板娘的衣服有一半都让风穿去了,没了金饰,她显得更疲惫而苍老。
毕竟是活下来了,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被留在初春的寒潮里。
马库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手脚又不灵巧,变不来把戏。好在她喜欢读书,读无可读了就开始写,孩子们捡来废纸和旧墨水给她,在她的手里就像生了魔法一样,词语,句子,张开翅膀的段落,都心甘情愿地落在她的纸上。她写孤儿院,写街景,写交谈的大人,世界在她的眼睛里极速拓展,变长,变宽,无穷无尽的细节钻进她的脑袋里,挤进她的笔里,直到固执如马库斯都没法继续执笔,左手肿胀发抖,她闭着眼攥着手腕,眼泪发紧,滴落在指尖的墨迹上。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阅读”。
第二天,她用右手将文稿递给报社的人,并得到了第一份工作,以及第一笔微薄的稿费。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