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郎太刀不知轻重
这是这个本丸第一次请太郎太刀作为夜间当番,很尴尬,大太刀和他要侍奉的新主殿,两人只在他显现当天见过一面,因刚聊了两句包丁藤四郎就跑来说厨房走水,主殿慌张之中提了裙子站起来就狂奔而出。虽然后来发现只是是八丁念佛第一次尝试用微波炉热法棍,热过了头的面包发出显著的焦糊味,问题不是很大,但终究这珍贵的初见长聊时间是被琐事打断了,所以他们目前互相不熟。
黄昏的时候,太郎太刀路过听到文书职在办公室里头疼,同另外一位刀说主殿近来噩梦不断,石切丸又远征去了江户。缺寝当番但决计不能找宗三左文字,之前排到一回,他念叨了半宿的笼中鸟。
想着噩梦而已,自己也是神前刀,太郎太刀决定自请前往床畔值夜。
于是到了应睡的时辰,他走到主殿门外跪坐下来,微微欠身,道了一句失礼。
门内很显得意外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有人要来,所以原本的嘈杂声立刻就止住了。很快,有个男声道了请进。
太郎太刀指尖用力,把障子门拨开了一条缝,随即把手滑向纸门的底部,自腰障子的边缘把门推至半开。正准备换手行三段开门的最后一步,但低垂的目光已经看到一双绀色足袋立在自己面前,他不由得顺着那双足袋抬起了头。
一双雅致的眼睛从镜片后透了出来,屋内的丧付神望着跪在地上的太郎太刀,后退一步避开了对方行礼的面向,随即欠了欠身:“没想到是您。我正打算前来开门,您多礼了,请进。”
他伸出手,打算把跪着的男人拉起来。
太郎太刀有些茫然,本来打开门以后正常应该膝行进屋,甚至他都已经想好了怎么动身才不会压到敷居,可面前这把刀居然行的是西式礼仪……
屋内的人纷纷笑了起来,有个熟悉的声音冲着南海太郎朝尊喊道:别戏弄他啦!确实挺迟的了,我们该走了。
“是次郎啊。”太郎太刀心想。主殿的寝室里,居然是这么热闹的吗?
“请进,”门内传来很活泼的女声,她正坐在被炉里,和所有的刀一起分刚剥好的甘平,“谢谢你说要来在我睡觉时候护卫。”
“好坏哦主殿,让哥哥寝当番不让我来吗……”次郎说着就要往主殿的铺上倒去,远远看到哥哥的表情,硬生生又坐正了回去。
“核心不错。”主殿评价道。“那……各位,也确实很迟了,请各自回房歇息去吧。”
看来主殿入睡困难也有段时候了,晚上到正常人类该歇息的时候,一些很亲近的刀都会跑来用自己的方式哄她睡觉。但她明显怕生,和那些相熟的刀说话的时候听着还好,太郎来了以后声音突然开始有点发飘。
太郎太刀进屋,挪到了门旁就这么正坐了下来,没有回身关门,很显然是在逐客。
屋内的刀们识趣地动身离开,发出窸窸窣窣且不那么严肃的动静。有几位正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戳次郎太刀,示意你哥哥真是严肃。
门被最后离开的陆奥守“啪”地一声合上了,太郎太刀用没人发现的声音叹了口气。他撑起身体,在陡然冷清下来的黑暗中精准地膝行至门口。土佐的爽朗男人毫无细致可言,连合上的门也歪斜了半分,他甚至能感觉到廊下的寒凉通过未合紧的口子像茨木的手一样探了进来。
他凝视着那丝缝隙,仿佛通过它钻进来的冷意拥有实体。半晌,像对待祭祀用的重器一般,太郎太刀伸出指尖抵住了门缘。先是将门重新缓缓拉开,然后易手将障子门轻柔地推回轨道。
随着一声低沉的木材合拢声,世界终于归于平衡。至此,他终于抹去了上一把刀粗糙的气息,他垂首停留了片刻,用残心确认着木头之间的严丝合缝,在几息之后才肯定,这间屋子终于配得上主殿的安眠了。
可他隔绝在外的不仅是冷空气,还有主殿洋溢着的欢庆。老大不小的人了,被太郎太刀这一套礼仪完备的关门整下来,说不清是乖巧地还是知趣地从被炉里爬出来,做贼一样钻进了被窝。
“嘶——”今天五虎退的小老虎并没有来窝着,被子里是冰冷的,审神者忍不住发出了不雅的抽吸声。
太郎太刀用惊人的速度扭头看向主殿,吓得她赶紧汇报:“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被子里太冷了。”随后她指一指还开着的被炉,那里因为自己刚爬出来,被子还拱着一个空的入口造型。
见太郎望向她,不知怎么的她的手从指点飞速换成了手掌摊开的样子。
好似这样礼仪就不那么丢人似的。
“我这里不用很拘束,”因为太冷,她说话的时候掺杂着一些牙齿碰撞的声音,“寝当番没有什么额外的限制,就在旁边陪着,做你自己的事儿就好。如果有突发的战报,请按照重要程度决定要不要把我喊醒。不过一般不会有什么,大家都是很有实力的人,我们上次有重大的安全事故也是在7年前了。”
“……你要不要坐到被炉里?”见太郎太刀没有回应,她鼓起勇气问道。“那里暖和些,趁我刚从里面出来,暖气还没跑没。”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如果对方先笑起来,气氛就没有这么僵硬了。
“不用。”太郎太刀站起来,走到被炉边抚平了主殿留下的狗洞。
她一噎,几乎要生出一些委屈来。
“因为被炉对我来说有点小了,”他终于微微笑了起来,“我和弟弟都坐不下这个尺寸的被炉。”可和弟弟春光烂漫的盛开不同,太郎太刀的笑容像是雪地上的月光,美则美矣,静得发寒。
“我就坐在您床榻边,如果魇着了,立刻就可以为您解决。”他又恭敬地低下了头,“那么晚安,主殿。”
可就算这样,主殿躺在床上依旧睡不着,枯坐的太郎太刀的剪影像是一面屏风,把背后的烛火挡了个结结实实。在他来之前,她不大知这把大太刀的脾性,只知道这把巨型的大太刀来自神社,只在初代主人手中见过几次血,随后再没人能使用它的本体,于是长年被奉在那里。虽然和寺庙相去甚远,神社出身的他也坐出了一副常年青灯古佛的样子。
于是趁着灯火摇晃,她把被子拉过,盖了将近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着湿润的光。 她仗着自己在暗处,一边想着热闹的事情,一边几乎是正大光明地打量这把大太刀的侧脸。
他的指甲涂红了,肯定是加州干的。
脸上有红晕是被次郎喂了酒吗?
头发很顺,几乎没有任何的毛躁,用丈长束着,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威严。
果然是一个很严格的人吧。她想。
也许是听到她的呼吸乱了,又或者是凑巧,正被仔细打量的人双手扶地,自然地转了过来:“还是睡不着吗?”
她盯着他曲折得堪称工整的腿忘记回答,怎么会有人把礼仪做得这么完整?跪坐的转向真的能够这么轻巧吗? 他在底下垫什么了?
太郎太刀正静静地看向自己,姿态恭敬,眼神却看不出什么波澜。他既不像江雪左文字,往那里一站就让人觉得慈悲,也不像从前常驻的石切丸,会笑眯眯又沉重地用他的大手摸她的脑袋。不知怎么审神者想起庭院外的石灯笼,凉凉的硬硬的,只是面前的这位不会发光罢了。
她把脑袋完全闷在了被子里,连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没有的,只是睡不着。”
“您曾经来看过我的本体吧?”太郎太刀的声音那么低沉,轻易地穿过了棉被。“在宝物馆,我见过您。”
主殿的脑袋从被窝里猛然钻出来:“你记得我?”
“当然,因为我樋中饰以红漆,‘足够妖艳’,您还指着我管我叫次郎来着。”
那么一瞬主殿觉得自己要是睡着了得多好。
要不晕过去也行。
就别这么丢人就行。
出人意料地,太郎太刀笑了起来。
“但您很快就发现那是我,真正的次郎在隔壁。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纠正自己的小错误以后,您那么崇敬又憧憬地看着我,慌慌张张地,在人们惊异的目光里冲仅仅是刀的我道歉。直到宝物馆当天闭馆,才一步三回头离开。当然这么来看过我认错我的人不止您一个,但理直气壮地认错又坦然道歉确实让人记忆深刻。”
审神者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害臊。为了排除烛火映的这个错误选项,太郎太刀把灯台又拿远了一些。这样他的影子就完全地抱住了主殿。
她光速缩回了被子里,只听到太郎低沉的声音从外面穿透进来。
“我听闻人类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变得狡猾而积累过多的空虚的自尊。认错我和次郎的人大有人在,但冲着尚无生命的我道歉的您,那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尊敬一件物体的您,纯粹得像一块能量体——这大抵也是噩梦会来找您的原因。”
太郎太刀冲一个方向挥了一下手,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发出细微的尖叫声,就这样消失了。
“就像神需要众多信仰的支撑才能获得更多的神力,是您,和无数像您这样人对我的关注,让我不管是拥有人形还是拥有生命,都有了存在的意义。”
“我要对得起这样认真的眼神。每一个,每一次望向我的,认真的眼神。而您的热烈,给了我堪称丰沛的生命力。您的纯粹,则给了我足以净化一切的神力。”
他庄重地伏下身,冲审神者闷回而拱起的被褥深深地行了一个没人看得到形式的礼。
“请您珍重身体,答应我,不要再同次郎他们胡闹,熬夜到午时了。”
被子不安地动了动,最后发出一声闷闷的:“谢谢你陪着我,太郎……君。”
“谢谢你曾那样远远地看着我。”
”石切丸不在的时候,请多来督促我睡觉吧。”
在看不见的地方,太郎太刀把小指头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