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吃這件事，心思不知不覺地在移動⋯⋯

聚焦在食材的因素多了。這或許和熊貓有關，但凡發給他在外面吃的什麼，都先問一句衛生伐，然後問有啥好吃的。他的好吃其實不是想知道味道如何，而是吃到了啥不一樣的食材……

想來，人生到了這個年歲，口腹之欲也漸漸淡了。所求不再看得見的名貴食材，唯求精純。這精字，如今全落在了尋覓的功夫上。有時竟能為了一種菜蔬，去向一位相識十餘年卻始終只是點頭之交的關係，細細探問食材的根源。至於相熟的朋友，能令我腆著臉開口相擾的，怕也只有食材是哪裡的這件事上了⋯⋯

昨日午間，在「福和慧」嘗了春蔬。此刻已不必再去細說每一道的咸淡甘脆。每一道菜，都是團隊反覆調配的呈現，我的心思也不在停留在口舌的激蕩，而在那一道與一道之間，看他們如何起承轉合，氣息如何連綿貫通，彷彿靜觀一條溪流，自在而有章法地蜿蜒過山石與草木⋯⋯

不得不提席間搭配的那幾盞茶。喝了這麼多年，直到昨日才真切體會到不容易三字的深意。茶以花香輕引，輔佐著整體如溪流般的走向，每一處蜿蜒，都有不同的芬芳將嗅覺輕輕攬入⋯⋯

菜單上，密密地寫著各色名目。當服務輕聲解說時，那些名字便活了過來，帶著產地的風土與調味的才能。粗略算去，竟有三十八種之多的菜蔬與香草：芹的脆，筍的鮮，薺菜的野，馬蘭頭的清⋯⋯

菌菇則有白玉耳的溫潤，羊肚菌的山林氣，與那福建來的紅菇，色澤沈靜如夕照。豆乾、核桃、芝麻、花生，是土地堅實的饋贈。而香料的名目，更如一首生僻而和諧：砂仁、山奈、蒔蘿、芫荽子、鮮青胡椒。它們自身的氣息，在團隊的手下化於無形之型之味之香了⋯⋯

這些風物來自八方，可一頓飯細細吃下來，竟有一種鮮明的韻致，那是閩地的山水與氣息。三明的紅菇，霞浦的頭水紫菜，泉州潤餅的薄韌面皮，還有那窨了福州茉莉的大田金萱茶。這些年來，我私下裡是愈發偏愛福建的滋味了，家中也常收著些自閩地來的乾貨⋯⋯

最妙的，是那潤餅上桌前的序曲。各色餡料，繽紛地盛在竹籃之中，一一陳示，如春日的集市。未曾想，它們最終都被那溫軟而有韌性的餅皮輕輕裹攏，合成圓滿的一卷⋯⋯

入口，滋味和情感交融著，竟無端地、深切地，想起泉州來。那裡曾有一位故人。生前他來上海，我們曾在此處共食。我去泉州，他亦特意領我，嘗過一餐地道的素筵。彼此遇見的何止是春蔬。竟是我與那座城、與故人之間從未斷了的場景……

最後的甜品是四果湯的重建，有著清風徐來的清爽。忍不住脫口：請夏季菜單繼續保留它吧。這一餐的輕盈，如同窗外漫開的翠意，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