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生命体征
26-04-15 00:43 微博认证:郑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主任医师 头条文章作者

2026年4月14日
疼痛医生日记
在学术交流中,“老大夫”们总会强调:《诊断、评估》最重要。而年轻人更喜爱学习“技术”,不太感兴趣听这些“摆货”。
这或许就是“道”与“术”的区别。其实,我自己很多时候也无法清晰地表达何为“道”。
我想起《庄子》里庖丁解牛的故事。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文惠君惊叹他的技艺,庖丁却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庖丁的成长,清晰地展现了从“技”到“道”的三个层次:
初期:所见无非牛——这是匠人阶段。眼里只有实物本身,按部就班,用力分解。
中期:未尝见全牛——这是高手阶段。对结构了如指掌,眼中是骨骼筋脉的间隙,动作开始游刃有余。
后期: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这是艺术家/大师阶段。感官停止,全凭心神去感知和运行,动作完全顺应牛的自然结构。
技术,是眼睛看得见的;而道,是用心去感受的。
讲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吧。
几年前,门诊来了一位六十多岁的女性患者,腰痛伴右下肢放射痛三年,辗转多家医院,做过腰椎MRI、CT、肌电图,报告上都写着“L4-5椎间盘突出”,但程度不重,够不上手术指征。她做过十几次神经阻滞、三次射频、两次臭氧,还吃过各种止痛药、神经营养药,效果都不持久,往往是治疗头几天轻松一点,过一两周又回到原点。
她坐在我面前,疲惫地把一沓检查报告放在桌上,说:“大夫,我真的不想再打针了,你就告诉我,我这病到底能不能好?”
我仔细看了片子,L4-5的突出确实很轻,不至于解释她这么严重的症状。我重新仔细给她做了一遍体格检查,发现一个细节:她的右下肢直腿抬高试验是阴性的,但右侧臀部深层有明显压痛点,按压时会复制出她描述的整个下肢放射痛。这个疼痛的走形,不像坐骨神经干,更像是臀上神经和臀下神经的分布区。
我追问了一句:“你平时坐得多吗?有没有感觉坐硬板凳特别不舒服?”
她愣了一下,说:“我是会计,坐了三十多年了。这两年最怕开会,硬板凳坐二十分钟屁股就疼,然后腿开始麻。”
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的问题不是腰椎间盘突出症,可能是梨状肌综合征合并臀肌筋膜炎——长期久坐导致梨状肌紧张痉挛,卡压了从它下方穿行的坐骨神经和臀下神经。前几年那么多治疗之所以效果不佳,是因为靶点都瞄在了腰椎间盘上,而真正的病灶在臀部软组织。
我给她做了一次超声引导下梨状肌松解,配合臀肌筋膜针刺,前后只用了十几分钟。一周后复诊,她说疼痛减轻了七成。我教她两个拉伸动作,调整了工位座椅的高度和软硬度。一个月后,她提着水果来门诊,说已经能正常上班了,三年没睡过整觉的人,现在每晚能一觉到天亮。
这个案例让我常常反思:前面的医生技术差吗?不差。神经阻滞打得准,射频做得漂亮,药物方案也符合指南。他们用的都是很好的“术”。但他们缺了什么呢?缺了“诊断”的最后一公里:只局限于影像学发现,没有和患者的真实生活连接起来,没有追问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坐硬板凳”的细节。而那个细节,就是庖丁所说的“空隙”。找到了空隙,刀才能游刃有余;找到了真正的病灶,治疗才能四两拨千斤。
古话说:“医者,意也。”这个“意”,不是技术,而是对生命的感应。这样一来,“道”似乎有了“玄学”的味道。
在疼痛临床上,我们讲机制、原理、细胞、分子、脑网络、神经递质、传导通路……以为这就是“入道”了。现在想想,我们远没有触摸到慢性疼痛的“古往今来”。没有像庖丁那样,懂得刀与牛之间的那个“空隙”。
所谓对生命的感应,各行各业做到极处,都是同一个道理——你与你所面对的事物之间,不再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而是融成了一体。技术可以让你做对,但只有道能让你做好。 做对与做好之间,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沟,或许就叫“鸿沟”。
一生中,我们学了太多技巧:应付工作的技巧、与人交往的技巧、管理情绪的技巧、规划时间的技巧。我们相信自己掌握的技巧越多,就越能掌控一切。可生活的冰山下,藏着多少暗流与漩涡,岂是几个技巧能应付的?总有一个浪头打过来,让你知道,你其实什么都不懂。这时候,技巧便不管用了。管用的是你对生活认识多少、信任多少——你能否顺着生活的性子来。
这就像学习游泳:重要的不是你学了多少泳姿,而是找到能托浮你的水性和那片水,如此便能顺水游向远方。
故,“道”是“悟”,有时真的无法用语言表达。如此,我理解了老中医号脉:指头搭在脉上,感觉到人的气是怎么流的、血是怎么走的,哪儿堵着、哪儿虚着。这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是成千上万次搭脉之后,指头上生出来的那种灵觉。
然而,我仍然迷茫:慢性疼痛的“道”,究竟从何而来?
是从成千上万次问诊中,从每一次被患者的故事击中的瞬间,从那些成功与失败的反复对照中,慢慢长出来的吗?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但这条路,没有捷径,也没有终点。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