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去年写作时才慢慢有了意识,我可以把自己当做方法,去状写我身边的人,发生的事,流动的情感,我作为一个参与者、见证者和写作者,记录一切我认为应该记录的东西,并且保持真诚和真实。
但事实我做不到如此纯粹,面对许多题材,我只能剖开一面,藏起一部分,做不到彻底的写实,也做不到对人对己彻底的袒露。我承受不起全盘托出的代价,即使写我的姥姥的一生,也用了许多曲笔,我害怕直书一切会让还活着的故事里的人感到不快。
于是读安妮·埃尔诺的《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男人的位置》时,我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击,在我试图做好的写作方向上,有个人勇敢的展示过了,超出了我的勇气的边界,抵达了文学质感自然应该抵达的高度。
安妮埃尔诺的写作毫无疑问把自己作为方法,她是水,是面团,是松软的土壤,把与她关联的一小块世界上的一切人与物粘合在一起,用自己透彻的心,去审视他们,理解他们,讲述他们,与他们在一起。她坦荡的完全诚实,真实的近乎残酷,如果一个人真的需要在末日大审判里毫无遮掩的坦白一生,安妮埃尔诺在自己的书里已经做了。
她接受读者的审判,也审判每一位读她的读者。
安妮对母亲持有一份深沉的情感,《一个女人的故事》讲述母亲的一生,笔触无情的揭示一切真实,但情感柔软,透着对母亲的爱意,这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母女战争是人类历史上最悠久的战争之一,最终的胜出者是那个最后死去的人,有权利为这段母女关系定论。
安妮对父亲的感受则疏离一些,尽管母亲严厉,父亲让她开心,她还是更亲近母亲。《一个男人的位置》讲了父亲的一生,一个出身农家的男人,如何一步步爬到人生够得着的最高阶层——杂货铺老板,父亲一生最大的恐惧就是从阶层上滑落,不仅恐惧从爬到的位置滑落,更恐惧从出身的阶层向下滑落。
被阶层身份和阶层观念限制一生的父母,全力托举安妮进入了令他们感到受辱的中产阶层。
安妮异常冷静的写母亲的作为:她在杂货铺卖土豆,就为了让我能坐在大学教室里听柏拉图。
父亲将安妮送入高等学府的一刻,便完成了父女精神层面的告别。从此他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父亲没有什么可以再教安妮,安妮带着从中产阶层文化圈里的一切跑过来,父亲拥抱她,但满脸困惑。
安妮写父亲,“他曾经用自行车把我从家里带到学校,从河岸的一边带到另一边,无论雨天还是晴天。或许,他最大的自豪,甚至他存在的证明,就是我已经属于曾经蔑视他的那个世界。”
安妮写出了某种与父母之间的关系真相,尽管步入不同的阶层,母女依然存有一份深厚的依恋。但被阶层身份困住的父亲,在安妮完成自己寄托与她的希望后,阶层成了父亲与女儿之间的隔膜,无可修复,不能逾越。
在每篇5万字的篇幅里,安妮写尽了父母的一生,他们都是没有故事的人,但他们经历的事迹,又是如此穿透时间和地理,在不同时空的读者心头激起水花,他们是所有普通人的故事。安妮写的克制、精准、但直白,她去掉修饰,保留尽可能完整的真相,把自己全部的情感,阳光的与阴暗的,都填满砖块的缝隙,砌起一道坚固的墙,抵御时间的冲刷。
但我对安妮埃尔诺写作方法建立起来的认知,被她的《一个女孩的记忆》击的溃不成军。这本书太过于真实和坦白,我读到二分之一时引起了强烈的心理和生理不适,我仿佛进入到魔女嘉莉的内心,与她一起体验一个18岁女子被同伴们围剿,所经历的那些冷酷与残酷的细节。安妮埃尔诺自己大概也无力承受,所以需要隔开50年,她在60岁与70岁的时候分批写完了这本书,她站在一个客体的位置,去看待与她同名的那个18岁女生的经历。
残酷、真实、细腻、无保留的坦白,因为父母的阶层困境、因为父母困于低阶层身份、为保护她对她采取的禁锢,造成了18岁女子安妮毫无知觉如一头幼鹿闯入邪恶幽灵的聚会并惨遭荼毒,她用两年的时间修复和重建,波伏娃与哲学成为她的修复工具,但更该感谢的是她自己坚韧的心。
安妮在这本书的结尾,写了一段关于为什么而写的文字,这可以是她的三本书的一种解释,也是一种把自己作为方法的写作应该负有的意义。安妮埃尔诺如是说:
“我们当时不知道所经历的事情有什么意义,这才让写作变得十分有必要。
我前面写了什么,现在都忘记了。我不知道这个文本是什么样子的。甚至我写这本书时想探寻的东西也已模糊不清。我在字里行间看到了一种这样的意愿:当下发生的事情,具有骇人的真实性,多年后回头看,发生的事情似乎不那么真实了,我的目的就是探索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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