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阿里在观察哨里接到了总部的加密通讯。
通讯分两段。
第一段是情报摘要——可靠度A级,情报来源“萨巴”:美军一支六人特种部队正在迪拜集结,以潜水游客身份为掩护,准备对格什姆岛北崖B号洞穴发动登陆渗透。
第二段是作战方案,同一来源。
方案的开头就让阿里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不在海上拦截。
不等他们接近格什姆岛。
方案的动手地点是——迪拜码头。三号泊位。
在敌人登船之前,在他们还是游客的时候,在他们警惕性最低的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
他继续往下读。
码头东南角有一处废弃仓库,摄像头只覆盖正门,背面装卸区是盲区。
防波堤末端有一盏路灯,坏了八个月,阿联酋人一直没修,那一段的监控和照明都是空白。从防波堤下水,用民用潜水装具,水下推进器辅助,潜行约一百米即达三号泊位。流动餐车每天凌晨四点到码头,司机是他们的人,在迪拜生活了二十年,卖了十二年咖啡。
通讯线路汇聚在泊位边缘的金属杆上——光纤接线盒,一把生锈的挂锁。剪断挂锁,拔出光纤插头,换上短路接头,码头监控画面全部变成雪花。
从短路到引爆,有四十分钟窗口。
在码头安放炸药。等游艇驶出码头,进入波斯湾,再引爆。
方案最后一行是代号:坎儿井。
阿里看着。
坎儿井。
父亲带他去看过卡尚郊外废弃的坎儿井。
站在井口,能听到水在很深的地方流,很轻,很沉。父亲说,那水从雪山流下来,流了几百年,没有人听见它,但它一直在流。
今天凌晨,电话里,那个声音说,他说话的声音像坎儿井里的水。
现在,一份代号“坎儿井”的秘密行动方案,末尾的名字是“萨巴”。
他不知道萨巴是谁。
他只知道,这个方案的大胆程度超出了他十三年来执行过的所有任务。
不在自己的海岸线上等敌人,而是到敌人的出发点,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刻动手。
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米和分钟,精确到了那盏坏了八个月的路灯和那把生锈的挂锁。
他把通讯记录关上,拿起对讲机。
“三个排长带你们最好的士官,指挥室集合。”
十分钟后,一排长礼萨·卡里米、二排长马赫迪·普尔哈希米、三排长贾瓦德·沙里菲和三个厮杀多年的资深士官站在临时指挥室的方桌前面。
指挥室是用防静电塑料布在洞窟一角隔出来的一个隔间,一张方桌,几把折叠椅,一台加密通讯终端。
方桌上铺着迪拜码头的卫星照片。
“这是他们的船。”阿里的手指在照片上一个红色圆圈标出的位置敲了一下。
一艘白色游艇,船身贴着“迪拜潜水中心”的贴纸。
“六个人,海豹六队红队。指挥官叫科瓦奇,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明天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他们会陆续到达迪拜码头三号泊位,登船,做出发前检查。然后驶出码头,穿过波斯湾,接近格什姆岛南岸。”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不在这里等他们。我们去迪拜。在码头动手。”
指挥室里安静了下来。礼萨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去迪拜?那是阿联酋的地盘。”
“是。”
“在码头上动手?不等他们出海?”
“不等。方案A建议在码头安放炸药,等他们出海后引爆。”
礼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马赫迪推了推眼镜,凑近方桌上的卫星照片,仔细看了很久。
贾瓦德摸了一下下巴:“有没有方案B什么的?”
“方案B,如果炸药没有安装成功,就在码头,我们突然出手,干掉那些海豹,然后混入城区,会有人接应我们撤离。”
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方案是谁做的?”贾瓦德问。
“这个人的代号是‘萨巴’。”
“萨巴?没听过。”
“新代号,不知道是不是新人。”
贾瓦德把方案拿起来,翻了几页。
他的下巴又摸了一下。
“在码头安炸药,在海上引爆。不等他们进入我们的领海,不等他们接近我们的海岸线,直接到他们出发的地方动手。”
他把方案放下,看着阿里。
“少校,这个萨巴,胆子比我们整个营加起来都大。”
“是。”阿里说。“这份方案确实出乎意料。我在萨贝林十三年,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任务。不在我们的地盘上打,到敌人的地盘上打。不在海上拦截,在码头动手。”
“行动代号呢?”
“坎儿井。”
“坎儿井突击队?”
阿里沉默了片刻。
“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淌,没有人看见它,没有人听见它。但它到的时候,敌人会知道。”
三个排长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紧张,是某种被点燃了的东西。
“我们在迪拜码头的监控盲区里动手。那盏坏了八个月的路灯下面,有一段防波堤是监控和照明的空白。我们从那里下水,用民用潜水装具,水下推进器辅助。游到三号泊位,安放炸药。整个过程,他们看不见我们,听不见我们。但爆炸的火光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会知道。”阿里看着三个排长。
“这次行动有一个特殊之处。”他的声音压低了。“我们要进入阿联酋领土,在迪拜码头安放炸药。如果有人在行动中暴露,如果有人在行动中被俘——国家不会承认我们。不会承认这次行动,不会承认我们的身份,不会承认我们来自哪支部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方桌上。塑料袋里面七颗药丸,黑色,很小,像压缩过的咖啡豆。
每一个队员面前放了一颗。
“这是氰化物。如果被俘,咬碎。三秒。”
指挥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礼萨盯着自己面前那颗黑色药丸,盯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马赫迪推了推眼镜,拿起药丸,看了看,也放进口袋。贾瓦德没有看那颗药丸,他看着阿里。
“我去。”
礼萨点了点头。“我去。”
马赫迪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我去。”
另外三个士官——法尔哈德、萨迪克、卡西姆——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多看那颗药丸一眼。
七颗药丸全部被收进了口袋里。
“这次行动代号——‘坎儿井’。我带队。贾瓦德跟我,负责安放炸药和外围警戒。礼萨带两个人,负责切断通讯线路和掩护撤离。马赫迪带两个人,负责接应车辆和撤离路线。”
贾瓦德摸了一下下巴。“武器呢?”
“全部用西方制式。轻武器、炸药遥控器、卫星定位器、加密对讲机——全部是非伊朗制式。弹道特征无法追查到伊朗。服装全部便装,T恤、短裤、人字拖。我们就是潜水游客。”
贾瓦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穿着人字拖去打仗。”
“是。穿着人字拖,背着潜水装备,口袋里装着氰化物。如果死在迪拜码头上,没人知道我们是谁——但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谁。”
当天下午,阿里带着六名队员在洞窟深处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模拟演练。
三套民用潜水装具摆在作业平台上——黑色氯丁橡胶潜水服,氧气瓶,调节器,脚蹼,水下推进器。推进器是民用型号,潜水用品商店里就能买到的那种,没有任何军事标识。吸附式炸药是塑胶的,灰色,可以捏成任何形状,贴在船底几乎看不出来。
马吉德在旁边站着。
“炸药定时器可以设置三十分钟到一百二十分钟。引爆之后,爆炸当量足以把一艘十二米长的游艇炸成两截。”
阿里拿起一块炸药,捏了一下。
质地像黏土,可以贴在船底的任何弧度上。
“少校。”马吉德说。“这是美国炸药,叙利亚战场缴获的。”
阿里看着他。
马吉德的嘴唇很干,唇角有一道裂口。
“用他们自己的炸药,炸他们自己的船。”
武器箱从洞窟深处运出来。
法尔哈德打开箱子:七把MP5SD冲锋枪,哑光黑色,折叠枪托,消音器已经旋在枪管上。七把格洛克17手枪,消音器装在枪口。七把P90冲锋枪,无托结构,弹匣横置在机匣上方。全部是西方制式。
枪身上的铭文是德文和英文,编号已经被抹掉了。
法尔哈德拿起一把MP5,拉了一下枪栓,检查膛内。枪栓滑动的声音很轻,很密。
贾瓦德把格洛克插进腰间的枪套里。枪套是kydex材质的,扣在腰带上,枪柄朝前。枪入套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胸口印着一行英文字——“迪拜潜水中心”。
下面是一条米色速干短裤,人字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又笑了一下。
“穿着人字拖去死。”他说。
”打起来你可以甩掉,光脚去死。”
阿里笑一下。
他穿上了自己的那件T恤,同样的字样。
把格洛克插进腰间,插入枪套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凌晨三点,阿里带着六名队员登上了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渔船。
渔船从格什姆岛东侧的一个废弃码头出发,熄了灯,沿着霍尔木兹海峡北岸向东航行。海面很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下很淡的一圈光晕。
七个人。全部便装。白色T恤,米色短裤,人字拖。每个人的腰间都藏着一把格洛克17,消音器已经旋紧了。
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着一颗氰化物药丸。
三套民用潜水装具堆在船舱里,旁边是武器箱,里面装着三把MP5SD和一把P90。
氧气瓶、调节器、脚蹼、水下推进器,全部是民用型号。
船老大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脸上被波斯湾的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皱纹像龟裂的盐壳。
他在霍尔木兹海峡打了四十年鱼,从来不问船上坐的是什么人。
阿里站在船头。
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他想到了那张被自己放在宿舍桌子上的纸巾——那串数字,和数字下面那行小字。
如果打不通,再打一次。逗号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电话。
七分零三秒。
她的声音很低,有一点沙。她说他说话的声音像坎儿井里的水。
从很深的地方流过来,流了很久,才流到耳朵里。
现在他要带队去迪拜码头了,口袋里装着氰化物药丸,腰间藏着奥地利手枪,身上穿着“迪拜潜水中心”的T恤。
他想再打一次电话。
他想听到那个声音。
不能打。
绝对不能。
他不是个傻子,他是个老江湖。
打了之后说什么?说要执行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任务?说口袋里装着氰化物?说任务代号是坎儿井,和她今天凌晨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把手放在船头的栏杆上。
栏杆是铁的,表面的漆被海风磨掉了,露出暗红色的铁锈。
铁锈被他的手握住,粗糙,微凉。
身后的船舱里,贾瓦德正在把氧气瓶绑到浮力背心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卡扣都检查了两遍。
礼萨蹲在武器箱旁边,给弹匣压子弹。一颗一颗,指尖按下去,听到咔嗒一声,再按下一颗。
马赫迪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那张迪拜码头的手绘地图,用指头在上面一遍一遍地画撤离路线。
法尔哈德和萨迪克在检查水下推进器的电池电量,卡西姆把P90的枪机拉了一下,确认膛内无弹,然后把枪放在膝盖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弹匣里子弹压入时的咔嗒声,氧气瓶阀门拧紧时的嘶嘶声,和柴油机均匀的突突声。
迪拜的方向,灯火正在海平线上浮现。
那些灯火被海面的雾气稀释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阿里站在船头,看着那片光晕越来越亮。
迪拜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两小片橘黄色的光点。
阿里没有说话。
栏杆上的铁锈被他的手握得微微发热。
迪拜越来越近。
#酋长随笔##《波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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