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病人越近才是离疾病的真相越近
——从纪念黄家驷谈协和精神

协和医生朋友邀请我为纪念黄家驷老校长写篇文章，我没见过黄老，但受黄老影响大的协和大师我拜访过不少，如吴英恺、吴阶平、邓家栋、冯应琨、方圻、张之南、朱豫、史轶繁、王爱霞、董怡、黄汉源、潘国忠、罗慰慈、郎景和，等等，从他们身上我看到过老校长黄家驷的身影及精神，也许如此，就请我写篇纪念文章。
这些年与北京协和医学大家打交道久了，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协和临床医学精神”，即黄家驷校长多次强调“医生是“泡”在病房里练出来的”，林巧稚大夫所说：“要永远走到病人床前去，做面对面的工作。离床医生不是好医生” ，内科大师張孝骞最著名的是他记录临床经验的50多个“小本本”。郎景和院士在纪念張孝骞大师时谈协和精神时所说：“惨淡实践出真知，血汗经验胜宏篇。”所有这些都在说明协和临床医学精神的真谛：离病人越近才是离疾病的真相越近。这是相对书本而言，相对实验动物而言，相对DeepSeek而言。没有疾病的突然变化，只有医生的突然发现。
协和临床医学精神核心基于爱生命、爱患者、爱医学，从而提出面对生命及疾病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張孝骞语录），学医和行医要有扎实的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和基本技能，更要有严肃的态度、更严格的要求和更严密的方法。身为外科学泰斗的黄家驷校长将这种协和临床医学精神深植于外科学理念之中，一位毕业于北京医学院的专家讲，当年他们学院请协和的黄家驷校长讲学，黄老开始就问：“外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听众有说“除占位性病变”、“取异物”、“器官移植”等，黄老直摇头说：“外科的真正目的是扔掉手术刀”，听众大吃一惊，只有少数几位老专家鼓掌。黄老又讲外科手术虽救命但同时也是创伤，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和对健康的维护，尽可能不通过创伤去治疗，能不做手术绝不做，所以目的是指向“扔掉手术刀”。正是这种精神，协和外科、骨科等科室多年坚持每周讨论下周的哪些手术不该做。有协和骨科专家应邀去南边某大医院查房，查看了十多位病人就不想再查了，说：“这些病人在我们协和是不能被做手术的。”黄家驷校长尊重生命的协和外科医生精神代代相传。
黄家驷校长还主持重新恢复协和八年制医学教育，同样出于对生命的尊重，他坚持“高进，优教，严出”的医学精英教育理念，由此1984年他获得“世界杰出医学教育家荣誉奖”。但协和的精英教育受到主观和客观的许多争议和多次冲击，主观上讲，有人片面认为精英教育只是为少数人服务的，殊不知整体的医学发展需要医学精英引领和带动，至今“协和医学”仍然发挥着中国医学旗帜的作用，如有外地医生来北京旅游，一定带全家来协和医院“感悟”，告诉自己的孩子这里有父母向往的精神，有父母作为榜样的医生。而北京协和医学院长期与中国医学科学院合二为一，也表明其突出的引领地位。从客观上讲，当初以扩招为重要手段的教育改革严重冲击北京协和医学教育，按学生人头拨款和收费的教育改革将协和精英教育几乎逼入绝境，取消或改变精英教育的呼声此起彼伏，可黄家驷校长坚持的协和精英教育精神已根植于绝大多数协和人心中，中国需要与世界接轨的高水平的医学教育，需要有受到国际同行真正尊重的医学教育，学校在坚守，教师在坚守，学生在坚守。后来，协和八年制不仅坚持下来了，还在众多兄弟院校推广开了。如今多么想告诉黄老校长：风风雨雨协和教育见睛天，坎坎坷坷协和精神正光大。
不仅如此，在黄老倡导和努力下，北京协和一直坚持国际上通行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如今也在全国遍地开花，协和住培强调“泡”在病房里锻炼，在病人床边学习，要“临床”而不“离床”，坚持临床“一对一”的导师指导，因材施教。通过“协和三宝”不断强大医学生和住培生，在图书馆学世界各国医生的知识和经验，在病案室里学前辈医生的知识和经验，在导师身上学名师的知识和经验。一种“熏陶”，一种“浸泡”，一种“24小时负责制”沉浸式成长，通过将外在临床指南及规范转化为内在自觉，将优秀执业传统内化为心灵深处的驱动，将家庭的利他主义延伸至临床医患关系，将治病救人升华为人生幸福追求，从而完成从学生到医生的转化。
黄家驷老校长不仅具有崇高的医学教育使命感，而且还有高度的责任感，不仅对学校负责、对教师负责，对学生负责，甚至对因社会动荡受影响的学生负责。十年文革期间，北京协和医学院不得不停办，不少学生未完成学业被迫离校，远去西北，黄校长心急如焚，他多次当面向周总理陈情，希望能让这些学生回协和复读，后来得到周总理的默许和支持，很快他招回了第一批协和“回炉”学员。最感人的是，当学生未完成学业被迫去了甘肃，离校时黄校长因政治问题不便送同学，但他十分担心同学们，同学到甘肃后他马上以“远方的亲人”名义写信，鼓励同学们不要气馁，等待机会。
以协和精神行医，以协和精神办学，以协和精神科研，是黄家驷校长一生的追求，也成为所有协和人及协和学子的共识，当郎景和大夫说：“医生开的第一张处方是关爱”，当朱兰大夫强调“在医学工作中闪现人性光辉”，当黄宇光大夫讲“麻醉医生的温度”，当宁晓红大夫讲“临终关怀的倾听与陪伴”，当曾学军大夫讲“全科医生的信念与责任”，当谭先杰大夫讲“让妇女姐妹少生病”…为什么他们、她们会这样做？答案是：“因为我们的老师就这样做”，一代代的传承，一辈辈的学习，黄家驷、林巧稚、張孝骞、吴阶平等创造的协和精神将发扬光大。此时，我想起一位协和青年医生曾说的话：“我们都是志同道合者，都痴迷临床，都以解决患者问题为志趣，都不计较个人得失。”

袁钟
2026年4月12日 http://t.cn/AXM9iud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