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留得一分狂”
——读刘梦溪《论狂狷》
从小时候稍有点懂事起,无论是书本还是社会,所有的教育都告诉我:狂是很不好的。狂,目中无人,狂妄自大,没有自知之明,在社会中和生活中必然处处碰壁,受人侧目,没有好果子吃。证之现实,似乎就是如此,各种事例数不胜数。然而,无论是读书还是交友,却又偏偏是那些带点“狂”的人物给我很深的印象,我的心目中经常会觉得这些“狂人”更可亲,更可近,更有生气和活力。李白、苏轼、“竹林七贤”等等,他们的“狂”,一直令我神往。当然,这种想法最多也就是在一二知己中会有所流露。近日读刘梦溪的《国学与经学》,其中有一章《论狂狷》,让我对“狂”有了更多的理解和认知,颇有所获。
刘梦溪在文中一开始引了一首词,其中有“书生留得一分狂”句,并且深以为然。他又用孔子的话来证明“狂”的可取和可敬。“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这里对“狂狷”之士青睐有加,把狂者视为勇于追求理想、突破常规的代表。仔细一想,确实,真正的知识分子大都有一分“狂”,自信,有一点傲骨,不流于世俗,这种“狂”往往是对自身才华与理想的坚守。自称为“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李白,高呼“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他的狂是对自己诗才的高度自信,是对权贵的蔑视。在朝堂之上,他让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用这种近乎癫狂的行为,彰显着自己独立的人格。他的狂,不是无知的傲慢,而是在洞悉世事后,依然保持的那份对自我价值的笃定。所以,杜甫感叹:“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近日有绍兴作者写徐渭的长篇小说问世,书名《狂
生徐文长》,我想,这“狂”字是很到位的。徐渭,是一位在狂乱中坚守的斗士。他八次科举落第,生活的苦难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家道中落、亲人离世,命运似乎将他逼到了绝境。但他并未屈服,而是以狂放的姿态对抗着命运的不公。他投身抗倭战争,以一介布衣之身,为保卫家乡出谋划策。他的画作,泼墨淋漓,风格狂放,每一笔都仿佛是他内心悲愤的宣泄。他的《墨葡萄图》,那串串葡萄在纸上肆意蔓延,不正是他狂乱而又不屈灵魂的写照吗?在那个黑暗的时代,他用自己的狂,来和命运抗争,用艺术的方式,坚守着自己的良知与理想。因此,刘梦溪说:无狂则人格不能独立,易堕入与现状相妥协的乡愿,士失其精彩矣。
狂,应该是对人格独立与精神自由的坚守。这种狂,不是目中无人的傲慢,而是对真理的执着追求。当整个社会都在盲目跟从时,敢于站出来,发出不同的声音;是一种清醒的狂,是在洞悉世事之后,依然保持的那份对理想的执着;是对自己的一种的一种鞭策,是向社会的一种宣言。同时,狂也是知识分子创造力的源泉。正是因为他们敢于突破常规,敢于挑战权威,才能在学术、艺术等领域不断创新。李白的狂,造就了他豪放飘逸的诗歌风格;徐渭的狂,让他的画作独具一格,成为艺术史上的瑰宝。
但是,狂并非毫无边界。知识分子清醒的狂,是建立在深厚的学识与理性的思考之上的。没有学识支撑的狂,只是空洞的叫嚣;没有理性约束的狂,只会沦为疯狂。所以,不要假狂,决不能打着狂的旗号,去做哗众取宠之事。也不能疯狂,要保持理性的思考,在狂放与理性之间找到平衡。更不能举国皆狂,使社会和国家堕入深渊。
“书生留得一分狂”,知识分子的狂,应该是中国文化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它是对人格独立的坚守,是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是对真理的执着探索。但愿知识分子能保持那份狂放与坚守,用自己的智慧与勇气,真正留有一分“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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