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桶吃了吗_
26-04-12 12:55

如果你问穆祉丞来广东后印象最深刻的东西,他一定会说是回南天。

在三月的回南天穆祉丞搬来了广东,说是搬,其实就是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吉他。手里没多少钱,省钱住进了小小的合租房,高高瘦瘦的室友好像不爱说话,最开始穆祉丞好像都没看清过他的脸。硬硬的床板,窄到连转身都困难的卫生间,永远都干不了的地板,穆祉丞觉得心里湿湿的,吉他也只敢趁着室友出门了拿出来弹几曲。睡不着枕着胳膊发呆,穆祉丞在想这里会是自己的家吗?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穆祉丞在出租屋旁边的酒吧里找到了份工作,其实都不算酒吧,只是一群不知所措的人聚在一起,胡乱喝着劣质的酒,随心所欲流眼泪,老板问穆祉丞会干嘛,穆祉丞说自己很勤快,什么都能干,还会弹吉他。老板说那你就干吧,有空就去弹弹吉他。工资不多,但是总算有活干,也能弹吉他了。

太窄了,不管是出租房还是过道,背着吉他本来就不方便,穆祉丞没及时侧身撞倒了门口阿叔停的自行车,本来就下着雨,阿叔说着穆祉丞听不懂的粤语,骂人的话穆祉丞也大概能猜到,和雨滴一样,砸在穆祉丞身上。伸手想把自行车搬起来,对着阿叔一个劲说对不起,但是阿叔好像听不懂。突然好像多了份力气,自行车被扶起来了,传达不出的歉意好像被人说了出来,穆祉丞抬头看了看撑在头上的伞,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帮自己用粤语和阿叔解释的室友。这是穆祉丞第一次看到室友的脸,听见室友的声音,淡淡的,和唇边的一颗痣。

王橹杰是一个画家,毫无名气的,他说自己就随便画画,但是后来穆祉丞非要说王橹杰就是画家。每天都穿着松松垮垮的长袖,埋在一堆草稿图里。静悄悄的,唯一的出门机会就是下楼扔垃圾,新来的室友也只是第一天打了声招呼,但是王橹杰发现好像自己每次扔完垃圾回来,家里就会有吉他声。静悄悄惯了,王橹杰突然开始觉得躺在床上,听着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发呆,好像也不错。

自从上次随手的帮忙,两个人好像熟起来了,穆祉丞会在煮白水面的时候多下点面,给王橹杰留在桌上。王橹杰也会时不时教穆祉丞几句粤语,怕他又遇见听不懂的时候。出租屋还是很窄,但是也是因为窄窄的,每次煮面条的香味会把屋子塞的满满的,两个人小小声说话,也会把屋子塞的满满的。没有灵感的时候王橹杰会让穆祉丞给他弹吉他,拿着画板王橹杰把弹吉他的穆祉丞画了下来。昏黄的灯,穆祉丞眼睛亮亮的弹着吉他,弹完吉他又拿起王橹杰的画稿看看,说王橹杰,你会变成很厉害的大画家。

你呢?
我?
我变成很厉害的吉他手怎么样?
那以后我们还住在一起吗?

当然。

第二年回南天两个人挤在凉席上,风扇太老了,开到三挡风也只有一点点凉意。穆祉丞趴着,王橹杰用扇子给穆祉丞扇风。烧水壶刚烧开的水,倒在玻璃杯里冒出热珠。穆祉丞还是在做酒吧的工作,王橹杰还是在画着没人在意的画。滴着水的衣服挂在小小的阳台上,穆祉丞转了个身,肉被凉席夹了一下龇牙咧嘴吸了口气。王橹杰,我们是不是要买个烘干机,不然每次做完洗衣服洗床单都干不了。哦对了,在这个洗不干衣服的第二个回南天里,两个人好像泡发在了开水里,缠绵炽热。

其实最开始是王橹杰先跑上穆祉丞的床,有段时间穆祉丞老感觉晚上睡觉睡不踏实,早上一睁眼发现王橹杰七倒八歪手在自己床上腿又在地上的,把人摇醒才知道王橹杰好久都没睡过好觉了,逼仄的空间,只有纸的木屑味和回南天的潮湿味。王橹杰一闭上眼睛好像就掉进黑色的窟窿里,他睡不着。窟窿里是密密麻麻的房子,是滑滑的地板,是堆满的草稿纸,上面的画在扭曲,在消失。说实在的,有时候听到穆祉丞的吉他声就好像开了空气净化器,抬头看到穿着背心睡出鸡窝头,左脸还压出粉红色印子的穆祉丞,王橹杰清了清嗓子,说实在的,他好像靠近穆祉丞就会感到舒服,感到心安。这次是真的说实在的。后来发现王橹杰每天都神不知鬼不觉不知道到底是在梦游还是故意往自己床上睡,穆祉丞实在是忍不了王橹杰突然压到自己胸前或者压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和腿。

王橹杰,要不我去你那儿睡,你那可是主卧。

所以穆祉丞把自己的枕头扔到了王橹杰的床上,把自己坏的差不多的风扇也带过去了。两个人有时候并排躺着聊小时候,聊现在,也聊以后。有时候穆祉丞不说话了,王橹杰会伸手摸摸穆祉丞的眼尾,第一次王橹杰摸到了穆祉丞的眼泪,后来每次都被穆祉丞骗到,王橹杰你是不是以为我又哭了!然后王橹杰会摸到穆祉丞笑的发皱的眼睛。这次的回南天好像特别严重,墙壁上都是水珠,两个人躺的很近。不知道是谁先伸手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墙上的水珠好像都跑到了手上,然后跑到两个人唇间,额间,最后滴在凉席上。

也是在这第二个回南天王橹杰赚到了第一笔稿费,他画的弹吉他的穆祉丞被某个老板看上了。钱一到账王橹杰就去买了烘干机,小小的,每次只能烘几件衣服。爬在穆祉丞背上,用下巴抵着穆祉丞的背。桌上放着冰水,冰块是穆祉丞从酒吧里装了点回家,凉席还是很扎肉。哥,我们有烘干机了。王橹杰尖尖的下巴挠的穆祉丞有点痒。那也不行,我们只有两张床单,不做了我们纯睡觉明天你还得起来画画呢。翻身摸了摸王橹杰的脸,两个人都热热的,穆祉丞起身把冰水递给王橹杰。

第三年,穆祉丞在发霉的墙角里唱歌弹吉他被一个乐队经纪人看上了,他几乎连续来了一个月,喝着酒看着穆祉丞弹吉他弹了一个月。人心是会被打动的,更何况是更好的世界更好的未来,穆祉丞在来广东的第三年签下了这个乐队。王橹杰的约稿也越来越多,我好像真的成画家了哥哥,穆祉丞做饭的时候王橹杰喜欢从背后环住穆祉丞,埋进穆祉丞脖子里,有时候磨磨牙有时候吹吹气,穆祉丞说你又要干什么坏事了王橹杰,王橹杰也只是轻轻亲一下穆祉丞脖子上跳动的脉搏,只是想粘着你,我没干坏事。不一样的是他们换了新床垫,装了空调,但是烘干机没有换,小小的出租屋被填的满满的,回南天好像也没有那么潮湿了,大画家和吉他手穿的越来越正式,越来越忙,忙到最后回到家两个人都没法睡在一起,一个人刚躺下另一个人就要出门了,依偎着余温抚摸着气味入睡。但两个人心里都卯足了劲要过的更好,我们要一起好。

第四个回南天,地板好像还没有开始潮湿。

两个人很少一起吃饭了,各忙各的,回到家累到说不出话来。为了应对出版社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应酬王橹杰经常喝的晕乎乎回家,乐队有时候的演出机会会被莫名其妙消失,辛辛苦苦准备的曲子就打水漂了,穆祉丞经常一个人躺在黑夜里。烘干机嗡嗡响,软软的床垫突然让穆祉丞有点不舒服,他有点想那个扎人的凉席了。王橹杰洗完澡身上滚烫的躺上床,开口叫了一声穆祉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王橹杰把穆祉丞揽过来,落下一个吻,手上的动作想进行下去,穆祉丞推开了。没有说话。

烘干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加上时间长了时不时会断电。本来暖烘烘鼓成一团的烘干机突然没了声音,慢慢瘪了下去。再叫了一声穆祉丞,还是没有声音。王橹杰伸手去摸穆祉丞的脸。

湿湿的。是穆祉丞的眼泪。是属于他们的回南天。墙上没有水珠了,空气也不潮湿了。但是这次的回南天来的太猛烈,太严重。

很久之后穆祉丞收到了房东的电话,房东问他这个烘干机还要吗?有空回来取吧。穆祉丞很早就搬走了,看着家里准备安好的成套的洗衣设备穆祉丞咬了咬嘴唇,不要了,过去的不好的,都留在那吧。

属于他和王橹杰的回南天,就留在那吧。

哥,你过来看看我们这个烘干机是不是买错尺寸了,能和这个洗衣机叠在一起吗?

这小画家就是没劲啊,搬了会东西就没劲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力气就是使不完,王橹杰气喘呼呼的在门口招呼穆祉丞快过来。王橹杰今天穿了个黑色毛衣,手指还穿在袖子里,爱穿长袖到处溜达,一点也没变。看着大大的烘干机放在王橹杰旁边,穆祉丞庆幸的是他们当初在最恶劣的回南天没有彼此任由被滑滑的地板滑倒,再或者可以说,滑倒了也没关系,我会牵着你的手,像之前一样,给你扇风,给你递一杯冰水。

对于王橹杰来说,穆祉丞是回南天里的干燥剂。
对于穆祉丞来说,王橹杰就是回南天里冒在墙壁的水珠。

说到最后穆祉丞才反应过来,与其说是回南天对他来说印象最深刻,不如说是,王橹杰早就在他的人生里烙下最深的烙印。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