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跪拜
吴 革
跪拜之于中国历史,不能简单理解为奴性象征。若从源流上看,先秦至两汉的“跪”首先是一种嵌在席地起居中的身体姿势,与后世纯粹屈膝伏地的含义并不完全相同;“拜”则是在这种生活方式中发展出来的礼仪动作,既用于祭祀,也用于朝聘、宾主、尊长之间的交往。在那个时代,宾主之间常有互拜、答拜,跪拜所表达的主要是庄敬、节文与秩序,未必天然等于羞辱和压服。真正使跪拜逐渐转化为强烈臣服符号的,是中古以后生活方式和权力结构的双重变化:魏晋南北朝以来,高足家具、胡床、椅凳渐次普及,到宋代,垂足高坐基本成为日常起居的主流,人与人之间不再共同处于席地跪坐的空间,而是出现“一方高坐、一方伏地”的鲜明差异。于是,原本还带有一定互敬意味的拜礼,开始越来越多地承担表现尊卑、区隔上下的政治功能。及至明清,国家礼制对跪拜又作了高度制度化安排,皇帝朝仪中的三跪九叩、官场中的庭参、公堂上的长跪请命、家族中的拜祖与请罪,共同构成一整套以身体动作来呈现伦理等级和政治秩序的制度。也就是说,跪拜的历史不是一条自古不变的线,而是一条由生活方式、礼乐秩序与国家权力共同塑造的长时段历史:它起初并不必然意味着人格侮辱,却在宋以后、尤其明清国家礼制的强化下,越来越被赋予臣服、依附与不平等的意义;直到晚清民国,“废跪”与“改行鞠躬”才标志着这一古老礼制开始退出现代公共生活。
若说宋、明、清三代的跪拜给中国士大夫精神和一般臣民心态造成了什么深远影响,我以为,关键不在于它迫使人“偶尔屈膝”,而在于它把身体的屈从慢慢内化为心理的屈从,把礼制的等级慢慢锻造成日常的天经地义。宋代固然仍有台谏风骨、士大夫议政传统,也仍产生了范仲淹、文天祥那样“以天下为己任”的人物,但就在这一时期,高坐与跪拜所构成的新礼仪空间已经开始重塑政治心理:君臣不再共享一种起居世界,臣子与权力之间的距离,不再只是道义上的,而越来越成为可见、可感、可操练的身体差异。到了明清,这种趋势更加显著。明代皇权高度伸张,礼制不仅用于朝廷典章,而且渗透官场日常,士大夫一方面要以道统自任、以名节自励,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在森严的朝仪和君父秩序中反复完成身体上的臣服,于是“为天下守道”的人格理想,常常被压缩成“揣摩上意”的现实技艺。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是明朝重臣王阳明未得到朝廷准许“擅离重任”路途上的临终遗言。此时的阳明先生显然追求的是自我人格的丰满,而非朝廷的规矩。但是这样的大儒,历史上屈指可数。
清代则进一步把这种等级秩序推向细密,不仅在朝廷、官场、公堂和宗族内部以跪拜标示尊卑,甚至在对外关系中,也试图以觐见礼来确认“天朝上国”的政治位置。不但宫廷仪节极其严整,而且公堂、州县、宗族、家庭、学校处处都有强烈的上下伦理。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使马戛尔尼来华觐见一事。表面上看,争执只在“跪不跪、怎么跪”;实际上,冲突的核心是清廷是否要以宫廷朝觐礼来界定中英关系。清廷坚持的是天朝体制下的觐见规范,礼仪背后所确认的是皇帝居于天下中心的等级秩序;马戛尔尼则坚持只能按照觐见英王的方式行单膝礼,而不能行三跪九叩,因为那意味着在象征上承认英国君主低于清帝。更有意味的是,关于马戛尔尼最后究竟行了何种礼,乾隆时的官方记述、嘉庆以后逐渐形成的“英使恪恭成礼”说,以及英国方面“仅行单膝礼”的说法,长期并不一致。正因如此,这件事恰恰说明:清代跪拜已不只是朝廷内部的礼节,而是上升为帝国世界观和外交秩序的身体语言;它要求的不只是恭敬,更是对上下尊卑、中心边缘的公开承认。 跪拜在此时已经不只是动作,而是一种社会教育:它教士大夫学会在权力面前收敛锋芒,教官员把自己理解为上承天威、下施恩泽的中介,教百姓把政治理解为“求恩”而不是“争权”,把公堂想象为青天父母官施惠断狱的场所,而不是规则平等、程序公开的法理空间。长此以往,士大夫中当然依然有人保持气节,黄宗羲、顾炎武之辈甚至已经对君主专制提出尖锐反思,但就整体风气而言,跪拜所代表的身体秩序确实不断消磨公共人格,使人习于自贬、习于依附、习于将向上叩头与向下压迫视为同一秩序的两面:对上卑,对下骄;见权势而折腰,见弱者而作威。
五四新文化运动之所以猛烈批判旧礼教,原因正在这里。陈独秀主张青年应当“自主的而非奴隶的”,其锋芒并不只是针对一两项陈旧礼节,而是针对整套把人塑造成臣民的伦理机器;鲁迅、吴虞等人揭露“吃人礼教”,也并不只是说旧社会要人叩头作揖,而是指出,在那一套家国同构、尊卑分明的名教之下,人格、理性与独立判断会被一步步剥蚀。五四一代喊出“打倒孔家店”,其中固然有激烈、偏锋之处,但他们至少抓住了一个关键事实:真正需要打碎的,不只是跪拜的形式,更是把跪拜当作自然、当作美德、当作人伦根基的精神结构。
因此,讨论跪拜,最终不能停留在礼俗史上,而必须回到国民性的深处。鲁迅塑造阿Q,其伟大之处正在于他看见:废除臣服性的跪拜仪式,并不自动意味着人已经站起来了;这就像辛亥之后剪掉头上的辫子,并不等于同时剪掉了心里的辫子。阿Q身上最可怕的,不是他有没有真的跪下,而是他已经把屈辱消化成一种生存哲学:挨打之后靠“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面对强者时畏缩逢迎,面对更弱者时又立刻转身欺压;他想象“革命”时,想到的也不是权利、法治、平等与公共责任,而是自己能否借机翻身、报复、抄抢、做一回主人。换言之,阿Q的问题不是一个动作的问题,而是一个灵魂姿势的问题:他虽然未必时时跪着,精神上却始终在寻找可以崇拜、可以依附、也可以模仿其压迫方式的对象。这正是千年臣民驯化留下的深层遗产。五四以来,对奴性、对礼教、对臣民心态的批判已经持续百余年,但从臣民到公民、从礼制到法治,仍不是一句“废跪”就能完成的。它要求我们在制度上真正把人从“求恩者”变成“有权者”,让司法代替恩断,让程序代替人情,让公共服务代替父母官想象,让每一个人不是靠看脸色、找门路、拜码头来获得尊严,而是靠规则、契约与权利平等地生活。
今天进入城市化与智能时代,旧式的肉身跪拜固然越来越少,可“精神跪拜”并未消失,它可能改头换面为对权力的迷信、对关系的依附、对流量和算法的膜拜、对职场羞辱管理的默认、对公共讨论中强者姿态的条件反射式屈从。城市化把我们带入陌生人社会,越需要法治来保障平等;智能时代让技术深入治理,越需要透明、问责与公民判断来防止人重新沦为被操控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