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舸C
26-04-12 07:38

小金鱼

小时候,隔壁住着姚大爷一家。
姚大爷早年是四野的团职军官。据说,因为带警卫员跨洋马替地主老丈人反攻倒算,犯了错误,被勒令转业,发配到我们这座小城。
虽然只是一家小研究所的头儿,但原有级别未降,仍然享受带锡纸高级品牌香烟等特供。他工资高,经济条件好,那个年代时兴的三大件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他家一应俱全。
我常去姚大爷家收听星星火炬节目或者评书连播。
他家三个男孩,老大在原籍当警察,老二上大学,老三读小学。
姚大爷的原配夫人一直病病怏怏,半路撒手人寰。过了几年,姚大爷续弦娶了一个看样子三十八九岁的老姑娘。
孩提时代听过太多关于继母的传闻或者故事,总是左耳进右耳冒,感触不深。这个论貌相连半老徐娘都算不上的老姑娘的所作所为让我等长了见识。
大凡久嫁不出的老姑娘都有些隔路,这位也一样,不找工作,好吃懒做,家务搞得乱七八糟,性格暴虐,说话刻薄,动辄对姚大爷和老三恶语相向,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搅得鸡犬不宁。
见了邻居,她更是待搭不理,白眼朝天。
正因为如此,加之其身材矮小,眼大且凸,喜着花衣,邻居们背地里称之为小金鱼。
前趟房的某局局长搬走了。小金鱼见那处房子宽敞,便说自家老头子级别也够,放泼耍赖,撬锁强行霸占。房管所亦无可奈何。这倒不错,我家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嫁给姚大爷,小金鱼可算逮着了,特供香烟几乎被其独霸,一支接着一支地吞云吐雾,直抽得嘴唇发紫,脸蛋子黢青,手指焦黄。
我与小伙伴儿一致认为,女的抽烟就不是好人,小金鱼也算一个。
夏日天热,窗户洞开。人们走过姚大爷家房后那条道,时常瞥见小金鱼坐在炕上的方桌前,三四碟小菜一壶酒,自斟自饮。
有了小金鱼这样的后妈,老三逐渐衣衫褴褛,鞋子露出脚趾头也没人管,吃饭更是饥一顿饱一顿。在我和弟弟的掩护下,老三时常偷偷拿着姚大爷给的东西到我家煮了吃。
老大处对象,女方父母前来摸底。小金鱼吆三喝四,指使女孩儿干这做那,还美其名曰立规矩得趁早,孝顺婆婆的传统美德不能丢。末几,双方便叮当起来。女孩儿的父母十分生气:“买猪看圈。有这等恶婆娘,你家儿子便是王子,俺们也不稀罕。”老大费尽口舌,说此乃继母,发誓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才挽住这段姻缘。
斯文秀气的老二暑期放假回来,被小金鱼找茬大吵一架,生闷气蒙头睡下,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心脏病发作暴卒,年仅19岁。邻居们看不过眼儿,议论纷纷:“歹毒不过后娘心。得亏她自己没开怀,要不前窝孩子还不得被生嚼了。”小金鱼见大家指指点点,火冒三丈,穿着睡衣便窜了出去,双手掐腰站在街上破口大骂:放你妈的罗圈儿屁,装什么大尾(读作yǐ )巴狼!
邻居们都说姚大爷娶回一个丧门旋儿,干脆离婚算了。姚大爷可能也有这种想法,但那时离婚比登天还难,只要不出人命往往得耗到海枯石烂。所以,人们才将离婚前面加上一个打字。
中年丧妻、后妻悍恶乃男人之悲怆, 姚大爷都摊上了。
姚大爷亦曾搧过小金鱼几回嘴巴子,她却寻死觅活变本加厉作得更凶。姚大爷刚强了一辈子,遇到这等滚刀肉,也被整得卷了刃。
小金鱼闹得实在不成体统,婚又离不成,老大在原籍给姚大爷联系妥当接收单位,便赶了过来,用裁好的报纸将户口本的瓤儿偷着倒换,办理了调转与迁移手续,带着姚大爷和老三胜利逃亡。房子是租来的,丢下也无所谓。等到小金鱼发觉,跺着脚追到火车站,人早就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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