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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侵寻,不觉春深,屈指成都已是轻寒轻暖时节。送完小朋友上学,骑车去牧电巷买完菜,回来打扫完卫生,泡了一杯茶,躺在拼夕夕花了69元买的户外躺椅上,看着窗外长街两旁银杏树在细雨中慢慢绿树成荫。此时的成都,唐诗宋词的韵味在其面前都略显苍白,这种和风细雨的时候,高兴的人感受到的是欣喜,失落的人感受到的是悲伤。
一
寒假结束时,携子带母去了一趟京城,父亲晕车,没办法同行,他一再要求母亲,一定要去天O门瞻仰伟人。对于小孩子来说,京城是课本中的神灯,对于母亲来说,京城是精神中的情怀。对于我来说,京城只是故地重游,是自己曾经挥霍过的青春。
腊月二十,成都梅花正盛的时候,安贞门地铁站地上还有冰,北京的冬天还是和二十二年前第一次到这里一样一如既往的冷。小朋友网上订了这里的客栈,因为前门附近的客栈都很贵很小,比前比后他选择了这里。这个地方以前我也许来过,也许没有来过,头脑里没有一丝印象。
和以前来京不同的是,每一个地方都要提前预约,排队,安检。这让人既内心压抑又精神崩溃,旅行只是简单的放松,而这种感觉就是来受罪。
腊月二十一,早上四点半,是夜京城星月交辉,乌鹊乱飞,在东长安排队两小时观旗。回客栈吃完早餐,中午去故宫。
腊月二十二,去八达岭。第一次去这里是二十二年前,也是冬天,也是同样的冷同样的萧条,只是那时候可以在城墙上走很远,没有那么多人,现在只能看一段,人也多得如下雨要搬家的蚂蚁。
腊月二十三去太古里,晚上在国贸六楼看大裤衩带母亲吃堂吉诃德。我点了战斧牛排,小朋友说太贵了换一个,我说有你奶奶在,今天可以点。
腊月二十三去恭王府,然后逛了南锣鼓巷旁边无人的老街。
腊月二十四早上四点,刷了五次身份证,排队四小时余带着母亲瞻仰了伟人,了了母亲此行乃至此生的心愿。下午回成都,母亲当天直接回了乡下。
点检前事,距离第一次去北京已经22年,2007年的时候,在前门珠市口东大街朝阳门国贸新街口每天晚上酩酊大醉的时候,我仍然走得笔直,觉得只是周围这个世界在摇摇晃晃。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北京,谁知道自己的一生在哪里只是当初一些不经意的决定就改变了轨迹。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囚笼,母亲父亲一辈子困在老家冰冷荒僻的土地之上,而我被迫漂泊在他乡高楼林立热闹喧嚣的不同城市之中。父母为了生存不得不留在乡下,而我为了生存也不得不辗转他乡。我们都因为生存,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方式困住。对于我这种普通家庭的普通人来说,我和父母都只是时代洪流之下随波逐流飘忽不定的小鱼小虾。
那天长城上如浪如涌的人流中给母亲拍照,长城内外依旧和22年前那个冬天一样苍茫辽远,突然觉得母亲在凌乱的风中越发瘦小,母亲更老了。父母曾经也是闪闪发光的年轻人,他们的青春,也曾经和我22年第一次到北京时一样炫耀。
北京的春天凄冷萧条,成都的冬天却是春寒剪剪,细雨斑斑。腊月二十八,我带着小朋友回了弟弟所在的县城。
二
过年,我没有回乡下,因为母亲一直在县城帮年底很忙的弟弟。自己打野车回到了县城,没有让弟弟来车站接我。弟弟曾说表弟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让弟弟说不知道,确实我也不知道想哪一天回去。表弟打探我的行程,其实就是想开着他的奥迪a4来接我,我深感惶恐,既觉得浪费他的油费,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他自己其实也还到处都欠着钱。
除夕晚上,表弟喊去乡下吃饭,婉拒了,留在弟弟家帮忙做饭。虽然一大家人挤在弟弟家里,但是心里有一种踏实感。
正月初二,幺舅喊去乡下吃饭。没办法,只能去。今年乡下,突然兴起了杀猪请客,谁家请客谁杀猪,不需要带礼品,只需要帮忙就可以,就是图一个热闹,虽然很累,但是大家都很开心。在这个人情日淡的时代,突然有了一分温情。
下午表弟开着A4来接我一起回乡下。小屁孩和他姐姐(弟弟女儿)去河边玩,因为从小我在舅舅家长大,我就和幺舅家附近有些多年不见的邻居和亲戚聊天。三姨姨(母亲妹妹)家表弟黄君也从南京回来了,之前表弟黄君在宁波开饭馆,现在在南京和他姐姐做生意。表弟黄君和我联系极少,因为他小时候曾经用小刀戳过我一刀,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自然,我也没有告诉他们父母。
再次和表弟黄君见面,我没有把他认出来,因为他给我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的样子,毕竟二十多年了,我2003年出去打工就再也没有见过。我并不因为过去那一刀对表弟黄君有一丝记恨,毕竟他很小不懂事,我们也是亲戚,三姨父也对我非常照顾,只是因为他的思维和我完全不是同一个路数。这二十多年我也只是从母亲口中得知他的一些信息,一会在北京做dj,一会在广州做传销,后来经历太多,懂事了就在宁波开饭店开了很多年。人其实都一样,总是经历过无数的风浪之后才会懂事。
幺舅一边泡茶,我们七八个人就坐成一排对着门口两边都是竹林的小河聊天。我们这群人都曾经都生活在这里,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长大,然后为了生活各奔东西,再次相聚,也是物是人非。对面的河水还是和当年那样静静流淌,竹林里还是白鹤穿飞,我却看着这一切莫名的感动。
大舅(表弟的爸爸)那时候是乡村教师,我读小学就在这里两公里外的河边,那时候去我们小学没有公路,我和表弟小,天一下雨,上学的小路因为学生多,踩得全部都是齐脚背深的稀泥,大舅就用罗兜挑我们两个去上学。如今学校没有了人,大舅也因为生病在1999年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看着小时候曾经走过的小路和玩过的小河出了神。
正在我神游之际,表弟突然问我:你这个3537穿起冷不冷。我看了一眼脚然后说:正品3537,舒服。
早上在弟弟家起床下楼的时候,因为父亲的鞋和我的鞋颜色款式一样,父亲起得早把我的鞋穿走了。父亲的鞋短一码,我也不能穿,于是我只能穿着拖鞋去小区门口超市重新买一双。
问超市里售货员最便宜的鞋,他说休闲健步鞋最便宜要60,皮鞋最便宜的要100左右。我觉得太贵,正在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旁边货架乱七八糟堆了一堆3537,一问才25元,于是马上让售货员拿了一双41码去结账,或许售货员没有想到我会买3537这样的农村专用鞋,就没有给我推荐,确实现在连乡下人都很少买这种鞋。而我只是图他便宜而且好穿,因为小时候天天穿,也只有这样的鞋穿。
这时候我才发现,和我坐在一排的人。表哥耐克顶级棉服,表弟黑色北面马甲,Nike抓绒裤,耐克顶级缓震跑鞋。表弟黄君一身boy,耐克顶级跑鞋,表妹北面羽绒服...,就连在家干活的幺舅,也是阿迪鞋子。这群人之中,只有我最陋,两件优衣库打折99元买的羊羔绒外套,一件79元迪卡侬抓绒马甲,一条打折99元优衣库抓绒裤,一双25元3537胶鞋。所有人中,也只有我没有车。
幺舅问我你穿这点冷不冷,我说不冷,我确实感觉不冷,因为去北京那几天也只穿这么一点。本来在北京我想在太古里买一件羽绒马甲,但是都没有遇到合适的羽绒马甲,不要说大家穿的蒙口,大鹅,迪桑特,始祖鸟,耐克,北面,就连优衣库羽绒马甲,我都觉得超过了我的心理价位,想等着打折了再买。今年过年我就给母亲买了一双耐克鞋,一件骆驼鹅绒羽绒服,父亲有几双鞋就什么都没有买。
父亲早上穿着我的鞋去弟弟电瓶车店闲逛,弟弟看出了父亲穿错了我的鞋,骑电瓶车载着父亲来给我鞋,我没有要。这双鞋是才买的耐克,我也只是过年回来时才穿了一天,想着过年也没有给父亲买鞋,就给他了。整个春节,我都穿3537去了所有亲戚家串门,我不会因为自己穿着3537就尬尴,我只为自己面对如今这个繁华的世界却心安理得感到安慰。我不是买不起一双鞋,我只是不想多花钱去刻意让别人在意自己,我也没有了想用服装和任何外在的东西来给自己提升自信的想法。
百种调料难替盐,万般关系不如钱。人渐渐从物质不丰富的时代,走到精神不安宁的时代。表弟欠着我的2万元钱他还没有还,我不知道内心如何能强大到在欠钱和贷款之下还能开着奥迪a4穿着各种名牌,我倒是希望他只是在我面前假装没有钱,也不知道他在县城光鲜亮丽的背后受到何种尊重,但是如果是我,这种表象的尊重会让我心惊胆战,欠款也会让我寝食难安。
突然想起第一天早上在北京客栈吃早餐,面对客栈各种丰富的早餐,母亲只吃稀饭和包子,小屁孩只要清汤面。我问母亲为什么那么多品种只吃这些,她说我就喜欢吃这些,其他都不喜欢。确实,自助不是要你吃多少,而是让你有更多的选择。我们眼花缭乱的生活,最终都还是要落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面,我也不会因为穿3537就觉得尴尬,毕竟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能力之外的事我都不会去做。
在县城买的3537,正月初六我穿到了成都,其实小朋友也不喜欢3537,觉得不好看,这并不影响我穿着去牧电巷买菜或者去学校接小朋友。他有他的时代,我有我的过去,我们相互关联却也互不相关。我从不强求他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因为我曾经认为很重要的东西,现在都已经过时了。
其实人这辈子最大的收获就是自己的经历,如果让我再回到从前,我想自己也不会拿我这么多年的经历去和曾经的青春做交换,就算再回到20来岁,我还是会干那些蠢事。站在自己的高度,看看周围的风景,人生就像一本书,翻开是故事,合上是回忆,谁都不完美。
三
时间在节侯冷暖交替事物荣枯之间悄悄流走。门口银杏开始掉花粉,沿街落了绿绿一地,当春天可以看得见的时候,夏天已经悄悄的开始,我不禁伤感起来。
小朋友上学一个月就放了春季,加上清明,一共六天。放假之前他和班上同学计划着去这里去那里,浙江,广东,贵州,重庆,乡下。我没有直接告诉他不能去,因为我们这种家庭,不是所有假期都可以无限制的出去旅行。其实所有的假期,都是给有钱人准备的。我给他说的理由是这种假期出去,到处都是人,旅游体验不好,回乡下奶奶又忙着种地,就留在成都。小朋友内心也许略带遗憾,但是并没有哭闹一定要去旅行。
春假就让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带着他去双流拍飞机,到天府新区同治龙窑做陶器,去大悦城逛街,看看平板,不紧不慢松松散散的过了六天。
四
小朋友说下周开始,课间休息调整为15分钟,中午不用强制休息,可以到处玩也可以做自己的作业。他很开心,我想,开心的事就是对的,至于其他都不重要。对比表哥表弟表妹,我比他们都多读几天书,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生活质量过得比我差,他们都穿着名牌开着自己的车,县城,也是城,只是地方不同而已,也在四方之内。我们这种底层人,其实只是工具,只是统计数字,是一群活生生却没有思想没有故事的人。
窗外下了一场雨,长街街灯昏黄,偶尔有车从门口经过,带起一阵风,然后又安静下来,我怔怔地望着这个夜色茫茫的城市夜空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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