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4-11 17:38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道听:枪版电影》
我深夜里抄写别人的作业,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像在纸上艰难爬行的虫子。我的笔尖追着它们跑,气喘吁吁却始终与明智差着半拍。

老师说过,作业要工整要独立完成,可我偏偏爱这偷来的赊来的文字。它们带着前一个人的体温,橡皮擦过的痕迹,甚至一滴不经意落下的墨渍。抄着抄着,我忽然觉得,这不就是半人马活着的方式么?谁的生命不是东拼西凑?谁的灵魂没有几处别人的笔迹?那些正大光明的盗版电影,干净得像手术室里的白床单,反而叫人恐怖。

电影里的乡下戏台,几块松木板和几根生了锈的铁管,再配上几个跑调的演员。锣声一响,他们便认真地演起来。武生的刀掉了,捡起来接着耍;花旦的嗓子破了,清清嗓子继续唱;拉胡琴的老头眯着眼,时不时拉错一个音,却自得其乐。

台下的观众也不计较,该鼓掌时鼓掌,该叫好时叫好。这让我想起所有的梦想,不都是这样开始的么?哪里有准备好的美丽世界的完美舞台?哪里有排练好的万无一失?草台班子的演员在破旧的舞台上随机发挥,用尽全力地扮演着那个想成为的花脸。也许走调,也许忘词,也许道具会坏,但那又怎样?台下有人看着,有人听着,这就够了。

看着免费的枪版电影,画面在周遭黑暗的剧场中晃动,不时有慈善补妆的观众起身去厕所的身影挡住屏幕,声音忽大忽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我偏偏觉得,这样的电影更有传奇的味道。太清晰的画面反而虚假,太完美的音效反而做作。那些噪点,那些模糊,那些偶尔的失焦,反倒让人觉得模拟的魅力,那些桀骜不驯的迷信飞扬的木乃伊观众也成了枪版电影里的主要角色。

我们永远看不到全真的全景,永远听不清全部的对白,永远被前排的肥大的脑袋挡住关键的情节。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我们成为时空的清醒的旁观者。

一边看枪版电影,一边抄作业,我明白了传承;缝补衣服时,我懂得了修复;看草台班子时,我接受了不完美。这些卑微的事物,这些荒原里的水坝与枯井勾联恰恰埋葬着此在的永恒的价值。我们总被教导要追求泥人的造形,要精致成为一个个捏造好的逼真的目标,可到头来却变成了时代的最廉价的赝品。

在枪版电影的世界里,若是不敷衍不模糊,那里面的景物便没有了存在的形态。

模糊,是这世上最温柔的暴力。它不必亮出刀刃,就能削去所有的棱角。英雄的脸上没有了胜利,眼泪失去了重量,鱼水拥抱变成了蠕动的漂白粉里的灰影。爱与梦都被调成了黑色幽默,穿帮的吃饭情节在针线活的裁缝手里循环播放。

因为清晰太贵了。清晰的锤子要八十块钱,清晰的爱情要献出真心,清晰的生活要滚石上山。所以我们选择枪版,选择在浑水里摸鱼,用手去触碰那些滑腻的无法命名的东西——以为抓住了什么,摊开手只剩下一掌的浑浊。

正因为模糊的混沌的观感,模拟与拜师交学费才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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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