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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乔】此一去
月色尚明,笼罩一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闷得人心慌。
大乔觉得心口也裹了一层月光似的,所有知觉都变钝,只有身后小乔的心跳隔着薄薄衣衫传来,一下下清晰得像在算她们剩下的时辰。
她回头望了眼,乔府的灯火已被夜色吞尽,偌大江东此刻沉入墨色,人声狗吠皆不闻。十七八年的岁月在身后熄灭,如同一盏盏被随手掐碎的灯。
今夜远走无人送行,她们也不需要任何人送行。
姐姐。小乔的声音带着夜风与凉意从耳后传来,她的下巴抵在大乔肩头,说话时还伴着细微震动。
大乔嗯一声,问怎么了?
小乔蹭了蹭她,你冷不冷?
她攥紧缰绳,想说冷,夜风如刀子般往领口灌,她的后背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小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而柔软,像个移动的炉膛,她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也分不清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究竟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但总不能叫妹妹担心,于是她说,不冷。
小乔轻轻笑一声,笑声短得如流水卷花叶。骗人,她说,你在发抖。
大乔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抖,不过大概不是冷的,是怕,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恐惧如潮水般从脚底蔓延,一寸一寸地淹过膝盖腰腹,直至胸口。
她咬住嘴唇,想把那阵战栗压下去,可越用力抖得越厉害。
小乔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那只手从大乔的腰侧滑到小腹,掌心熨帖地覆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大乔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每一寸力道——拇指抵在她左肋,中指贴在她脐下三寸,其余三根手指松松地扣在她腰窝上,不紧不松,刚好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别怕。小乔声音低低的,学着儿时噩梦惊醒姐姐哄自己的调子。
大乔想说自己没怕,可有点发不出声,她只能偏偏头轻轻磕碰一下妹妹的脑袋。
小乔的手慢慢被夜风吹凉,她的手很难暖和起来,从小到大都这样,冬天的时候手脚冰凉地去钻大乔被窝,把冰凉的手贴在大乔的小腿上捉弄她,那时母亲还笑,说姐妹俩感情好。
后来她们各有了各的屋子,各许了各的婚事,同榻而眠的机会少之又少,大乔以为她们就要这样了,被两副不同的嫁妆送去配两个不同的男人。
隔着九曲回廊,隔着亭台水榭,往后她们之间隔着东西还会越来越多。
直至今夜,小乔推开她的房门。
不出两个时辰前,小乔闯到她门口,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大乔的脚边,她是跑来的,气还没喘匀便开口:姐姐,你甘心吗?
现在回想起仍觉不可思议,她花了整整一个春天来劝自己认命,从得知聘礼送到时便把那些道理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嫁乞随乞嫁叟随叟,无外乎那几套说辞,她几乎快要说服自己了。
可小乔只需站在那,站在她面前,就把她辛辛苦苦筑起来的所有城墙全炸塌。
……我不甘心。妹妹扑过来,抓着她的衣袖红了眼,声音发抖,吐出的每个字却清晰,姐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明天穿上嫁衣嫁给一个我都没见过几面的男人,我不甘心从此被困在后院里生儿育女,等他来宠幸,我不甘心我们就这么分开……姐姐,我不甘心——
她声音都碎掉,哽咽着望她: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辈子只能隔着天理伦常叫你姐姐……姐姐,我爱你……
心跳停了一瞬,小乔不说话了,她只是看着姐姐,眼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一滴眼泪,挂在睫毛上颤了颤,没落下来。
乔儿……妹妹……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小乔的脸,脸颊冰凉,只有眼角一小块滚烫,她用手指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抹去了,泪珠落在她指节,烫得像一滴融化的铁水烙在她心上。
姐姐,你甘心吗?
不甘心。
她的妹妹,她的心,她对妹妹的心,这是她仅剩的还没被这个世界驯服的东西。
她托起小乔的脸,直直对上她的眼。
你想同姐姐走吗?
我们逃吧。
于是今夜,她们为自己赴汤蹈火纵马走一场,大乔扶她上马,又自己跃上去,她说,抓紧。
当马蹄迈开四周都是风声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夜奔。
不是戏文里那样美人配英雄,传唱千年的把一生押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依附投奔,而是为了挣脱命运便甘愿孤注一掷的逃亡。
姐姐,小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藏在衣橱里那次吗……你记不记得?
那是她们幼年时的事,父亲宴饮宾客,席上随口提了要让两个女儿出来见人,许一个出去,小乔被侍女拉着要松开姐姐手时吓得大哭,大乔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立时拉着小乔夺门而出,两个小娃娃狂奔半天躲进了母亲的衣橱。
衣橱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膝盖碰膝盖额头碰额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小乔还在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大乔手背上,大乔就用袖子替她擦。
别怕,她那时候说,姐姐在。
后来她们被侍女找到了,但娃娃亲这事到底没有说成,因着去堂上时小乔哭得太厉害,昏厥过去,母亲吓坏了,请了郎中来,父亲皱着眉最终只说罢了,横竖早晚要嫁人的,无所谓。
那是小乔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抗争是可以赢的。
后来我就想,她声音轻轻,以后每一次遇到不想做的事,我都要哭,哭到他们松口为止……但今时不同。
小乔声音低下去,出口便被夜风吹散:哭没有用,儿时哭泣得逞只因着母亲还在乎,会心疼,可这一次没有人会在乎我们哭不哭了。
战利品是不被允许有眼泪的。
夜风忽的大了起来,吹得大乔睁不开眼,她感到小乔的下巴从她肩头滑到了后颈,凉凉的鼻尖贴在她耳后,她说,以后都不要哭了。
嗯。小乔的声音闷闷的,她问,姐姐,你说我们会死吗?
大乔想了想,往南是连绵不绝的山,越走越深,越深越险,山里有没有路,有没有人家,有没有野兽,她们一概不知。
也许会死。她说。
也许会饿死、会冻死、会被野兽吞吃、会被山贼杀掉,也许会在某一条山涧边倒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走出江东。
也许会死,大乔重复了一遍,还走吗。
小乔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大乔脖颈,温热而潮湿。
她忽然笑了:姐姐明知故问。
大乔也笑。
走吧,哪怕前路崎岖如崖也别回头,身后有比悬崖更可怕东西,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还在狞笑着等,坠崖粉身碎骨也只是一瞬间,而牢笼里的死却要用一辈子。
姐姐。小乔收紧手臂,把大乔整个人箍进怀里,紧得有点喘不过气。
你抱太紧了。大乔轻声说。
我怕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不会的,不会不见的……从小到大哪一次回头的时候姐姐不在?
小乔没有说话,但大乔感觉到自己后颈皮肤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沿着她的脊椎往下淌成一条细小而滚烫的河。
她没偏头去看,她知道小乔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的样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子,小乔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哭,唯独不在她面前哭,因为她知道姐姐看到她的眼泪会比她自己更难过。
她们就这样骑了许久,久到大乔的腿开始发麻,久到这匹马的脚步变得踉跄,月光始终淡淡,远处山影一层叠一层,像天地间永远翻不完的浪。
姐姐,小乔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她问,我们逃得掉吗?
不知道。大乔如实回答。
如果逃不掉……如果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
远处天边有荧亮星子,悬在山脊边像一只只眼,大乔看着那颗星,想起儿时小乔靠在她肩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你,旁边的是我,我们要一直挨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那时她觉得妹妹幼稚,斗转星移,明明没什么能永远不分开。
可现在她想,也许小乔是对的。
星星确实会动,会划过天际、会坠落、会燃烧,但如果足够眷恋,那么两颗星即使碎成灰烬,也未尝不能落在一起。
如果追上了,大乔的轻轻说,我们就一起死吧。
好啊。小乔毫不犹豫的答话,她把脸凑上来,姐姐,我们永远要在一起。
马蹄声碎,夜风如刀,远处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黎明的光从山脊后渗出来,把触目之处尽染成灰蓝色,晨雾霭霭,林中有鸟叫传来。
翻过这座山之后是什么?不重要了。
她感到小乔的头越来越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她侧过头,瞥见小乔半阖着眼,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姐姐,我好高兴,可我还是有点怕。
没事的,大乔说,有姐姐在。
风越来越大,吹散身后所有喧嚣,天光未尽处方,可弃旧身,此时天澄地净,她打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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