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第一次确定自己属于手残党，是在初一。刚入学不久，班上有位女同学提议，召集所有女生，利用一个周末的下午，每人做一个手工风铃，送给各位任课老师当作教师节礼物。那个下午，我过得极其痛苦。材料在我的手里永远不肯服帖，别人随手一捏就能立起来的尖角，在我这边却总是松垮软塌。到最后，好歹是稀里糊涂凑合完成，可我连碰都不敢再碰，生怕它散架。

我以为这痛苦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更难熬的还在后头。接下来一周，十几个风铃一字排开，挂在教室的窗边，等待老师们的挑选。每次，我都满心期待自己的风铃能被选走，如果能有幸被漂漂亮亮的女老师选走就更好了。结果，日子过去一天，失望就加重一分。也是嘛，我看着自己的风铃，不仅样子丑，连分配到的颜色都是最丑的。果然，它被留到了最后，直到其它的风铃都不见了，才被地理老师带走，是一个我最不喜欢的男老师。我看他拿起风铃的样子，感觉他也是迫于无奈，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想要这个丑东西。

从此以后，我几乎再也没碰过手工。直到前一阵逛街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小偷鱼”的钩织材料包，包装上印着的成品样子很可爱，突然就有点心动。我从没碰过钩针，可那一刻，我想试试。我想，只要我花足够长的时间，将步骤拆解到无比细致，一点一点慢慢做，应该，总能做出来吧？！盒子上写着“完成需4至6小时”，我就不信，如果我肯花上一年时间，还做不好吗？于是，我买回了材料包，下定决心挑战一回。

开工之后，简直是做风铃的噩梦重现。教学视频里，小姐姐手指的动作轻松又自然，可轮到我，就怎么都不对劲。视频里说：“钩织会碰到各种问题……”，然而讲来讲去，都没讲到我碰到的问题。比如，线为什么在我手里总是滑来滑去？为什么总是卡住或者分叉，拖不过线圈？线头松了会散，紧了又扯不动，到底要拉到多紧算是合适？……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些，统统属于一个无法说清的范畴——“手感”。

“虚”的手感整不明白，“实”的规则也并不容易。等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搞清线的绕法，一个更大的难题出现了：针目的个数有严格的设计，一点都不能错。而我碰到的，不仅不是新手保护，反而是天崩开局：起手必须要用黑色的线，黑线根本看不清针目。所以，教程里说的“确定针数没问题后”都被我直接忽略，全凭感觉往下走。等我发现针数对不上的时候，已经磕绊太久，以至于没有勇气重新开始。我只能反复默念咒语“完成比完美重要”，硬着头皮，在错漏百出的基础上，一路错下去，越走越歪。

但，我终究是完工了！

看着眼前这条由于人祸而变得更丑的丑鱼，针目歪七扭八，章法全无，我却无比开心。丑归丑，这，是还原论的胜利！也是不完美主义的胜利！更重要的是，这些天下来，我渐渐理解了钩织的原理，体会了这种古老手艺里藏着的巧妙和温柔，也获得了许多心无旁骛的心流时间；在这个过程中，还经常记起小时候，我妈在我身边打毛衣的场景。这一趟，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