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吴勇新解（重新增订）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唐］王勃
城阙辅三秦，
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
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
儿女共沾巾。

毕竟初唐，未脱前代稚气，傅仪三岁登基做皇帝，还穿开裆裤呢。
首联，铺陈，起兴，充肥先肿脸，点明送别地点及所送之人要去的地方，而语序倒装。正常语序如，“辅三秦城阙，望风烟五津”，即于三秦辅之城阙望风烟之五津。风烟，好风光、好风景也。骆宾王《在江南赠宋五之问》诗：“风烟标迥秀，英灵信多美。”宋代刘过《行香子•山水画面》：“无限风烟，景趣天然，最宜他、隐者盘旋。”在送别诗中，言离人将要去的地方美好繁华，亦常见之习语套话，如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中之“青青柳色新”之“客舍”，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中之“三月烟花扬州”等等。“望”，朝、向、往，到……去。“城阙”，原指城门两旁的瞭望阁楼，此处特指京城长安。“辅”，畿辅，“辅三秦”，以三秦为畿辅。“三秦”，指长安附近的关中地区。“五津”，指四川灌县至犍为之岷江的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五个渡口，这里泛指蜀地。首联字面义是，我在三秦大地西安城送你去风光美好的蜀州上任。
颔联，“意”，同“噫”，语气词。“同”，和……一样。“宦游人”，离开家乡，在外地做官的人。此联意为，和你分手告别，是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在外做官的人。表达了分别之无奈，惜之也，痛之也。为下文写“泪沾巾”打底色。
颈联，“海内”，古人认为我国四面环海，故称国境内为海内，此处其实就指前文的“蜀州”，为免重复而以之相代。存”兼两义，一是在，二是思念。“知己”，称对方为自己的知心朋友。“天涯”，天边，“比邻”，近邻。“海内存知己”是“知己存海内”之倒装，这一联意为，朋友在蜀州，我思念着他，他就算远在天边，也如同住在我隔壁一样。
尾联，“无为”，不要。“歧路”，岔路口；此乃送别之借代。“儿女”，即女孩儿，名词作状语，像女孩子一样。不少笺注家如金性尧先生在《唐诗三百首新注》中将“儿女”注解为青年男女，明显脱离了诗歌的情境，王勃不可能把与同性知己的分别比作男女情人分手，此其一。其二，送别诗，作诗者，多为送的一方，表达的是送者与别者不舍之情，而不是送者与别者共有之离情。钱钟书先生《谈艺录》云：“夫客子远役苦辛，旅程烦缛，煞费料量，人地生疏，重劳应接，而顿新闻见，差解郁陶。故以离思而论，行者每不如居者之专笃，亦犹思妇之望远较劳人之念家为深挚。此所以‘惆怅独归’，其情更凄戚于‘踽凉长往’也。法国诗人旧有句云:‘离别之惆怅乃专为居者而设’……此间百凡如故，我仍留而君已去耳。行行生别离，去者不如留者神伤之甚也。生离如是，死别犹甚，逝者已冥漠无知，惟有存者心摧肠断，子期思旧，安仁悼亡，此情难遣已。”当然，诗也不在送的时候挥笔写就，而在送后写成。“共”，甚词，苦也，极也，太也，过分也。把“儿女”错解成恋爱中的青年男女，相信原因多出于对“共”字错解成“共同”，“一起”了。“沾巾【注1】”，字面义是让泪水弄湿巾帕，这里其实是伤感、伤心的意思。诗句字面义是，在岔路口别象女人那样抹太多眼泪，把巾帕弄得太湿了。句意是，送别友人，我太伤心了。
这句诗的写法，有三层。一是委婉含蓄；二是生动形象；三是更进一步。第一层，没有直接说自己感到太伤心了，而是用流眼泪后抹眼泪而使巾帕弄湿的词面去形容，没有直说，遮言暗示。第二层，用抹眼泪的动作描写，把极度伤心的意思表达得更具体、细致，使人看得更清楚，更容易理解。第三层，不把语意放在流眼泪这一步来写，而把流泪后泪沾巾的情景写出来。前进一步的写法，把语意表达得更加深刻，给读者留下鲜明的印象。既然有前进一步所谓探头探脑的写法，自然就有退后一步闪身缩脚的笔触，如大家都比较熟悉的“僧敲月下门”。正常是推门入屋，但诗人偏不写这一步，而是写之前的一个动作“敲门”，退后一步的表达，把前面的情境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填充，留有馀韵。由“推”改“敲”的表达，好处就在这里。当然前进一步的写法，也有这样的表达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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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杜甫《热三首》：“十年可解甲，为尔一沾巾。”仇兆鳌 《杜诗详注》：“诗家用古人成句，有歇上歇下语。如张载诗‘泪下沾衣襟’，周弘正则云‘行住两沾衣’，曹植诗‘欧欷涕沾巾’，杜诗则云‘为尔一沾巾’，此是歇上语。”

补记：初中语文课本把“望”解释为朝远处看；2025年春版课文把“儿女”注解为“恋爱中的青年男女”，2026年春版课文此注改为“青年男女”；把“风烟”解作“风烟迷蒙”；都望文生义，错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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