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边形宇宙的尘埃【9】
遥远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又是一个喧哗的夜晚。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令人着迷,像是某种生物沙哑的低吼,从远到近再远去。
有声的夜晚才会显得更安静,更令人亲近。不是浮于虚空中,无处可去道路的延伸,也不是仿佛陷入凝滞的时间,永无止境地陷落入黑暗。
我喜欢晚上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感觉,还未到达的睡眠有股辛辣感,比起休息更像是负担。
只有睡着才是休息,即将睡着是漫长不知终点的等待。
有段时间我曾因等待入睡的时间太长,太煎熬而害怕睡觉,抗拒睡觉,害怕躺在床上一个人左右翻转,从这头滚到那头。脑袋和脖子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方式衔接在一起,怎么放都像西瓜地里熟瓜和瓜藤的关系,摇摇欲坠又沉重不堪。
当意识逐渐模糊时我会因为意识到自己准备睡着而惊醒,就像好不容易垒高的积木塔放上最后一块后轰然倒塌,前功尽弃,又得从头再来。
睡眠在夜晚对我而言是温和的刑罚,每夜执行。
但在白天刚醒来的时候,被子竟是如此柔软,轻柔地覆在身上。我向来是裸睡的,在醒来后的一段时间都沉浸在被子和身体契合的柔软中。怎么一夜就天翻地覆,睡眠从刻薄毒妇变成温柔娇娘,把我裹在她甜蜜安详的温柔乡,让我的大脑和眼睛哪哪都舒服。
不可思议,这样的转换日日夜夜地进行,就像我的生活,在煎熬和享受中翻转,而我像仓鼠,一味踩着这个滑轮,哪也去不了,哪也不能去。
好多欲望随着我日日夜夜的失意痛苦像尿一样流走了,又跟我患病时不同,我那时不能接受,现在没有能力的我接受了。
眼看着它飘走,我也不会伸手去抓,把群山的覆灭当作这里一开始就是平原,我对一切死于这场灾害的鸟兽视而不见,只求不要再让我流更多的血。
所幸一切看似相同的境遇总是和从前不一样,钢丝琴弦磨出的茧总和第一次拿起它时不同。
没有车辙是完全覆和在前一条车辙上的,上天和我自己对我的折磨也不总是那样。
有时候我说自己的事说太多会觉得羞赧,有那种你以为就你那么惨总是陷在自怨自艾顾影自怜里,别人也很惨怎么没见他们叫苦不停回忆不停。
唉,真不好意思,我就是这种疼了就得喊出来的人。痛苦是没法去对比的,我深知全人类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幸福可言,我们都是活在短暂满足带来的幻觉里的苦命人,全人类,全部有形的生命都在缄默地受苦。
但是我有时候真受不了这些,受不了我这短暂生命里发生和感受到的那些事。
在夜晚尤其是,令人难以入眠。
但好在我们一样地都会习惯,也许我这话是在讨好,把我们当成共谋和难友而避免被指责。
唉!到底谁会来指责我呢,同为受难者,难道可以大义凛然地指责,指责别人不能忍受自己可以忍受的痛苦吗。
我猜没人会看细看我的自言自语,太多的字令人厌烦,我看别人写的也会这样。只有爱我的家人恋人朋友会停下来听听,我的话到底是说给谁,我也不知道。
有天和母亲起了争执,她突然语调一变,惊讶地问我怎么皱眉有了一道皱纹。也许因为我不再哭那么多,只是叹气。
皱眉,叹气,然后继续生活。
夜晚和白天都会如期而至,幸福也许不会,但“谁没有哪怕一个小时的幸福”。
so,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受难的朋友们,难以入眠和呼呼大睡的朋友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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