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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9
*故事背景:现代都市
*人物设定:小颜车祸后失忆气得王总带球跑 然后追妻火葬场..
王晋推开酒吧的门,音浪扑面而来。
第一场正热闹。镭射灯球在天花板上旋转,把碎光洒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红的,蓝的,紫的。人群在舞池里晃动,手臂举过头顶,影子叠着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混着酒精的辛辣、香水的甜腻、汗液的咸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烟草被点燃又熄灭后的焦苦味。那些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从鼻腔灌进去,直冲喉咙。胃里翻了一下。王晋停住脚步,把手按在胃部,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涌上来的恶心。
他穿过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卡座。
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
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暧昧的光线里格外扎眼,像一尾误入深海的鱼,搁浅在卡座最中央的位置。颜司卓歪在那里,两条长腿伸到桌底下,那只受伤的手举着酒瓶——人头马XO,琥珀色的液体正从瓶口直接倒进他嘴里。酒液来不及咽,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过下颌,滑过喉结,没进敞开的领口。病号服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底下大片皮肤,被酒液洇湿,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他闭着眼,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咽一口,停一下,又咽一口。那些来不及咽的酒液就从嘴角溢出来,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淌,像泪,又不像泪。
周围的男男女女都在看他——有的端着一半的酒忘了喝,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索性拿出手机,镜头对准这张脸。镭射灯光扫过去的时候,那道眉骨的弧度像刀背,冷而利,眉尾压下来,投一小片阴影在眼窝里。鼻梁从阴影中浮出来,笔直的,灯光沿着那道线条往下滑,在下颌停住——那里的轮廓像是被谁用刻刀最后削过一笔,收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酒液从瓶口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过下颌那道锋利的边缘,挂在喉结上,亮晶晶的,像一滴不肯落的泪。那片被酒打湿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锁骨底下洇开一小片琥珀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张脸即使这样——病号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指节上的青紫还没消——还是太好看了。好看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你明知道碰上去会流血,可它在那里,闪着光,你就是想伸手,就是想握一握,就是想看看那道伤口,会划在什么地方。
王晋站在卡座外面,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盯着那个酒瓶,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往颜司卓嘴里灌,他咽下去时喉结滚动的频率。胃里又翻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他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往前走了两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颜司卓不需要抬头,光凭这只手就知道是谁来了。他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可在这一刻,为什么觉得这么讽刺?这只手牵过他,摸过他的脸,喂过他吃饭,在深夜握着他受伤的手指问他疼不疼。它也对别人伸过吗?也对那个什么顾总伸过吗?也这样握着别人的手,一圈一圈地缠绷带,一滴一滴地掉眼泪吗?那只手从他身上摸过去的时候,想的是他,还是别人?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些问题淹没了。
他抬手,把那只手甩开。抬头的时候,目光撞进王晋的眼睛里。
“不用你管。”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意烧过的沙哑。他的余光扫到王晋的手——他刚才甩开的那一下,没用多大力,可王晋的手背还是红了一片。那皮肤太薄了,薄到随便碰一下都会留下印子。他盯着那片绯红,心里想——疼不疼?我应该收着点的。
王晋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酒瓶。那瓶人头马被夺过去的时候,瓶口还挂着没咽完的酒液,沿着瓶身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琥珀色的水痕。
“不准喝了。”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弯腰,拉颜司卓的手腕。那动作不急,却不容拒绝。颜司卓被他从卡座里拽出来,踉跄了一下。王晋转过身,对着卡座周围那些还在看热闹的人微微点头,嘴角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
“今晚我买单,大家随意。”
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举杯朝他晃了晃,还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黏在王晋的背影上,不肯收回来。
颜司卓被他拉着穿过人群。舞池里的镭射灯球还在转,碎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忽明忽暗。他盯着王晋的后脑勺——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露出下面一截白皙的后颈。后颈上有一小片红痕,不知道是被什么蹭的,还是本来就是那样。
他盯着那片红痕,心口那个地方又开始裂了。
酒吧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瞬间,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凉凉的,带着初秋夜晚的潮气,和里面那股浑浊的暖意完全不同。颜司卓站在台阶上,不肯走了。
“王晋,你在意我死活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被夜风吹散了一点,“别装得那么关心我。”
王晋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你又想怎样?”
“一边跟你的顾总在医院亲亲我我,一边又这样哄骗我,”颜司卓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觉得耍我很好玩是吧?”
他的脸红得不正常。
是酒意烧上来的,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廓,蔓延到颧骨,蔓延到眼角。眼睛也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情绪太烈了,烈到连眼底都烧起来。那层红浸在眼眶里,像有什么东西随时会溢出来。他站在那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发乱得不成样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眉骨上。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浑身是血,还在龇牙。
王晋看着他,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你乱说什么。我只是跟青裴做个体检,你何必——”
话没说完。
“青裴?叫得这么亲热?”颜司卓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了,“你们上过几次床?他能满足你吗?还是你上他?他有这么让你难忘?有家室了还要勾搭?你们真是——”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得像冬天的铁。
“——够下贱,够脏的。”
巴掌落下来。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街角格外响。颜司卓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那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王晋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不是那种剧烈的喘,是压着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顶,顶得他快压不住了。
“颜司卓,你过分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颜司卓慢慢转回头,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边腮帮子。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比刚才更冷,更锋利。
“怎么?说你相好不乐意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就他清高。我下贱呗。像条狗一样,在医院天天等你。”
他盯着王晋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总是水汪汪的、让人心软的眼睛。此刻里面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告诉你王晋,”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玩腻了。就算恢复记忆,你也不过是个炮友都算不上的消遣。”
他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病号服在路灯下晃了几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王晋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孤零零的,一动不动的。他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是胃里又开始翻涌了。
刚才在酒吧里那些味道——酒精、香水、烟草、汗液——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压都压不住。他把手按在胃部,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可那股恶心一直没散,像一只手在他胃里拧着,拧一下,松一下,再拧一下。
他直起身,把手从胃部拿开。掌心按过的地方,衬衫皱了一片,留下几道凌乱的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片绯红还没消,被路灯一照,红得更厉害了。他盯着那片红,盯了很久,然后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
他转过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落下去,又飘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颜司卓消失的方向。
路灯立在那里,旧旧的,灯杆上有一块暗色的锈迹,像泪痕干了好久。光晕昏黄,照着那几片落叶——叶子已经卷了边,褐色的,蜷在地上,风一吹就翻个身,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里凉凉的空气灌进去,堵在胸口。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这一次,没有回头。风从他背后追上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人从后面扯住他,又松开了。
夜色很深了。
王晋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换鞋。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空气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人在这里等过的痕迹。鞋柜旁边那双黑色的棉拖还摆在他早上出门时的位置,鞋尖朝外,整整齐齐的,和旁边那双浅灰色的大码拖鞋并排靠在一起。
那双浅灰色的拖鞋是他上个月买的,颜司卓住院之前穿过两次,后来就一直放在那里,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弯腰换鞋,动作很慢。西装裤绷在大腿上,弯下去的时候腰侧被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褶皱,用手抚平,然后走进客厅。
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在扶手上,闭了一会儿眼。胃里那股翻涌还没完全平息,像退潮后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还有暗流在缓缓地动。他把手按在胃部,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衬衫,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是肚子里那个他还没习惯去想的、正在慢慢长大的东西。
他把手从胃部移下来,落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和以前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有生命在,很小,很安静,像一个还没醒来的秘密。他把掌心贴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拿开,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颜司卓。想起他站在酒吧门口,眼睛红红的,说“我玩腻了”。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刺眼,里面烧着的东西不是火,是酒,是委屈,是他说不清、他也听不清的什么东西。还有那句话——炮友都算不上的消遣。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可那弧度不是笑,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剩下的苦。
王晋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月光照不到那里,那里是一片灰蒙蒙的白,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想——他现在在哪里?他记得回家的路吗?大概是忘了。定位显示在某家酒店,离酒吧不远,他大概是走过去的,穿着那身病号服,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上。他会好好开房间吗?还是会坐在大堂里,醉得站不起来,被保安赶出去?他有钱吗?他的钱都给自己了,只留了生活费,那点生活费够住哪家酒店?
王晋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点开定位系统,那个红点还亮着,在某家酒店的位置,没有移动过。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会越来越大,肚子会慢慢鼓起来,再过几个月,他穿西装也遮不住了。颜司卓这样阴晴不定,今天说“玩腻了”,明天又会说什么?他的记忆一点进展都没有,那些照片,那些戒指,那些他反反复复说了无数遍的过去,在他脑子里像被橡皮擦擦过,只剩下模糊的白。工作还在继续,庆达的新项目刚启动,每天的邮件像雪片一样飞进来,他签不完的字,开不完的会。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等着他给出那个永远正确的答案。没有人知道他坐在沙发上,月光照着半张脸,手放在小腹上,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把手重新放在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去,贴着那片平坦的皮肤。说实话,他从来不是喜欢小孩的人。那些应酬场合里,别人的孩子跑过来叫叔叔,他只是点点头,笑一下,然后走开。他不觉得他们可爱,不觉得他们有趣,不觉得自己需要有一个。
可现在这里面有一个了。
很小,很安静,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长得像谁。它来得不是时候。可它活下来了。那场车祸,他被颜司卓护在怀里,玻璃碎了一地,金属扭曲的声音刺得耳膜发疼,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那双手臂把他圈住,越收越紧。那样都没事。他只有一点擦伤,它也好好的。是不是也算因祸得福?
王晋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留下它。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知道它在的那一刻,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要留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小孩,它来得不是时候,他和颜司卓之间还有那么多没算清的账,那么多没说完的话,那么多他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路。可他就是想留下它。
大概是因为,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两个不会表达爱的笨蛋,要如何共同去孕育一个生命。期待那个失忆的人,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把手覆上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不发一言,却再也没有移开。期待自己,在说出“没事”之前,先学会说“我在”。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发白。远处的城市还有零星的灯火,高高低低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慢慢熄灭。他把手按在玻璃上,指尖碰到冰凉的表面,留下一小片雾气。那雾气慢慢扩散,又慢慢消失,像一个人来过又走了的痕迹。
王晋把手从玻璃上拿开,转身走向卧室。他需要洗澡,需要睡觉,需要明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他需要把那些该签的文件签完,该开的会开完,该做的决定做完。
他需要等。等颜司卓自己回来。等他闹够了,醉够了,在酒店的大床上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枕头不是他要的那个味道。等他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等他站在门口,钥匙插不进锁孔,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王晋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涌出来,蒸汽慢慢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他脱掉衬衫,把衣服扔进脏衣篓里,站在花洒下面,闭上眼睛。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过下颌,流过小腹。他低下头,看着那片被热水冲得发红的皮肤,水珠在那里汇成细流,沿着腰线往下淌。他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片温热。
“宝宝,”他开口,声音被水声盖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爸爸是不是累着你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水声,哗哗的,密密的,从头顶浇下来,沿着眉骨的凹槽分流,从鼻尖坠落,从下颌滴落,在脚边汇成细流,打着旋儿钻进地漏。那声音盖过了呼吸,盖过了心跳,盖过了那些他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热水蒸出大片白雾,模糊了镜子,模糊了瓷砖的接缝,模糊了这间浴室与外面世界的边界。他闭着眼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里。
没有伞,没有屋檐,没有人在等他擦干。 http://t.cn/AXfITkWz
发布于 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