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盐薄荷奶绿
26-04-07 22:53

别是人间
 25
  宋伯卿到底是留过洋的高材生,找工作于他而言并非难事,不过几日宋伯卿就收到了港城东华东院递来的橄榄枝。真正为难的,是宋家二老对于他婚事的关心。
  宋家二老思想老派,对他们而言,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更不要说宋伯卿还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事关香火传承,前几年尚能以学业为由勉强容忍,如今人回来了,自是恨不得第二天就能给他寻个称心如意的姑娘好结婚生子。
  宋伯卿百般搪塞。他已非当初横冲直撞的少年,也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这回事对于他爹娘而言,会带来何等震荡——不敢想,毕竟学医在他爹娘眼里,已是十分离经叛道了。更不要说,宋伯卿喜欢男人,也从未有过要结婚的念头。
  这是一个无可调节的矛盾。
  宋伯卿回家带来的温情渐渐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催促,争吵,期间父子争执尤烈,话说得狠时,宋老爷还道是宋伯卿是不是病了,疯了,让他别给别人看病了,该先给自己看。宋老爷着实恼怒,他也不解宋伯卿究竟是怎么了,若不是宋运声和宋夫人拦着,只怕他又要在祠堂请家法。
  饶是如此,宋伯卿也没少在祠堂下跪反省。
  宋伯卿不胜其扰,有时也想,不如坦白,可看着宋家二老,话到舌尖又不知如何开口。
  所幸无论如何煎熬,宋运声都始终陪着宋伯卿。后来宋伯卿搬出了宋公馆,在医院附近置办了一处物业,如此,方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宋运声本想让宋伯卿搬来与他同住,可这儿是港城,宋伯卿又因着结婚一事和宋家二老闹得僵,便也忍住了,没有开口,只默默地帮着宋伯卿搬家。
  此后一年多,宋伯卿偶尔回去陪宋老爷宋夫人吃饭,和宋运声倒是隔三差五地便要聚聚,也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沈元章。
  若论容貌之盛,沈元章是宋伯卿见过之最,即便是他,乍见沈元章时,也怔了下神。沈元章是因着头疾来看诊的,一来二去,二人便熟悉了。
  沈元章真正吸引宋伯卿的,却不是他的容貌,而是这人身上有一种离经叛道的气质,仿佛世间的规则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沈元章就如同一把锋利的艳刀,伤人,也伤己。
  宋伯卿却为这样的离经叛道而有片刻的着迷。
  二人走得近,自然瞒不过宋运声,宋运声问他,“阿卿,你喜欢沈元章?”
  宋伯卿愣了下,他自英文文献中抬起头,看着宋运声,说:“声哥,你知道啦?”宋伯卿并不意外,宋家生意做得大,暗中自也不乏有人盯着,宋运声在他搬出宋公馆就曾告诉他,在他身边安排了人保护他。
  不知为什么,崇尚自由的宋伯卿却并不抗拒宋运声这样称得上监视的行为。
  宋运声一眼不错地盯着宋伯卿,说:“阿卿,你真的喜欢那个姓沈的小子?”宋伯卿在外留学时,宋运声处处担忧,却不知人到眼前,亦是幸福煎熬交织。宋家二老催促着宋伯卿结婚,宋运声的理智让他该与宋家二老站在一起,毕竟结婚生子才是时下一个正常男人该走的路,可宋伯卿不愿时,他又心生窃喜——实在不该。
  这些年,宋伯卿身边从未有走得近的人,男人,女人,都没有。他虽不喜欢自己,可于宋运声而言,自己就是宋伯卿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朦朦胧胧地想过宋伯卿与他人在一起的样子,不敢细想,只要冒出那个念头,心里的嫉妒愤怒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着了。
  狰狞可怖得连宋运声都心惊。
  他没有想到,宋伯卿会突然对一个年轻男人表露自己的好感。他快嫉妒疯了,恨疯了。
  饶是如此,宋运声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暴露自己的满腔戾气和杀意。
  宋伯卿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拿钢笔抵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笑说:“喜欢么,是挺喜欢的。”
  天塌地陷,耳边也炸起了轰鸣声。宋运声看着宋伯卿面上的笑,这个笑,不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别的男人,别的男人——宋运声想捂住宋伯卿的脸,让他不许再笑。
  宋运声听见自己一把冷静的声音:“阿卿,能告诉我,为什么喜欢他吗?”
  “他长得漂亮,”宋伯卿想也不想,说,“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劲儿我很喜欢。”
  宋运声想着沈元章那张脸,极尽严苛刻薄地审判着,他机械地逼问道:“什么劲儿?”
  宋伯卿笑道:“说不上来,”说到此处,他奇怪地看着宋运声,说,“声哥,怎么了?”
  宋运声目光落在宋伯卿的脸上,他竭力地让自己维持着一贯的平和冷静,让自己得体些,尽一个兄长的本分。弟弟终于有了喜欢的人,他该高兴的,他该高兴——可宋运声却说不出来,他比自己想的还要小气善妒。
  曾经他说,他帮宋伯卿找,原来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无法承受自己有可能失去宋伯卿,更无法接受宋伯卿和别人拥抱,亲吻,甚至做尽一切他所知的亲密事。这么一想,宋运声几乎想转身就去将门锁死,拉着宋伯卿将他推入房中,永远不让他迈出一步。
  忍到极处,宋运声嗓子发哑,说:“……他是从沪城来的,咱们对他一无所知,我担心他——”
  说得好体面虚伪,其实不过是想说一句,阿卿,能不能不喜欢他?
  宋伯卿浑然未觉,失笑道:“声哥,我对他只是有些好感——”
  好感也不能有!
  宋运声心里在发怒,憎恶起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来户,还有那张冶艳的,勾引他弟弟的脸。
  宋运声说:“你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像这样的外来户,想在港城立足,就会用尽一切手段。”
  宋运声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也鲜少如此表露对一个人的厌恶,宋伯卿看着宋运声,二人四目相对。宋运声心脏狠狠跳了跳,他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自己所有的嫉妒肮脏,那不容于世的觊觎都一览无遗。宋运声干巴巴地找补,轻声说:“阿卿,我只是担心你受伤害。”
  宋伯卿微微一笑,说:“声哥,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不过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判断力,也能保护自己。”
  宋运声看着他从容的模样,想急躁地打断他,不是,他多紧张他都不够,宋伯卿根本不知道自己多紧张他。可又有些颓然无力,宋运声怔怔地想,宋伯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依偎在他身边,夜里还要往他怀里钻的孩子了。他总会遇见喜欢的人,他会像一只鹰,飞离自己这棵树。
  宋伯卿已经不需要他了。
  宋运声喃喃道:“是啊,你已经长大了。”
  “阿卿,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宋伯卿一愣,仰头看着宋运声,宋运声背着光,一时间他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却能敏锐地觉察出他话里的怅然,失落。这样的宋运声让宋伯卿有一瞬间的心悸和呆愣,他讷讷地叫了句,“声哥……”
  宋运声抬起脸,说:“没事,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书房。他头一回离开得如此生硬,宋伯卿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竟有几分无措。
  
  26
  宋伯卿觉得他和宋运声的关系一下子就变得奇怪了。
  要说二人之间生疏,却也不是,宋运声待他一如既往地体贴细致,似乎照顾宋伯卿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可宋伯卿就是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无端生出了一道沟壑,以至于他竟无暇再想起沈元章。
  沈元章也有自己喜欢的人。这是许久之后,沈元章再来看诊取药,二人各怀心事,索性约定出去喝酒时,无意撞见那个叫唐景闻的年轻人时,他才发现的。
  原来沈元章有喜欢的人,他喜欢唐景闻。
  沈元章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老成持重,性子也冷,可当他的目光投向唐景闻时,眼里藏着火,滚烫又炽热,还透着再瞧不见任何人的偏执。
  相较于沈元章,宋伯卿对这二人的关系更感兴趣。宋伯卿自知自己喜欢男人,可这件事到底惊世骇俗,也不为当下所容,他困惑又谨慎,渴望又恐惧。当年在雾都留学时,他曾有过一丝放纵自己,投入那个晦暗丛林的念头,可甫一踏入,就被那种赤裸横流的欲望吓退。大抵是太过压抑,头上还悬着绞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明天,也太过寂寞,便恨不得剖出骨血,将自己碾碎在泥壤里。
  那实在太过癫狂。
  宋伯卿仓惶退却,兴许是也没有想过与什么人好,也或许是缘分未至,宋伯卿这些年再未提起这回事。沈元章和唐景闻之间却不一样,像什么呢,像……男人和男人,也是能正常在一起的。
  宋伯卿小心地观望着,惊诧于他们对世俗的漠视,也艳羡于二人的情投意合。
  他们让宋伯卿看到了一种人生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自唐景闻出现,宋运声对沈元章的敌意就削减了许多,后来彼此多了生意往来,又经宋正柏彩票一事,也不知怎么的,宋家二人与唐景闻和沈元章就成了朋友。
  真正的朋友。
  他们是一类人。
  在二人面前,宋伯卿分外放松。
  直到有一日,唐景闻没头没脑地问他说,“我听说声哥还没结婚?”
  宋伯卿说:“嗯,怎么了?”
  唐景闻面上突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透着一股子坏劲儿,懒洋洋地说:“没什么啊,我说你这个做弟弟的,也太不关心自家兄长了。”
  “你声哥又和我们不一样,他喜欢女人的嘛,别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喊爹地了,“唐景闻说,“你看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去连个知心人都没有,好可怜的。”
  “你难道真想让人家给你们宋家就这么干到死?”
  宋伯卿被他问得哑然,干巴巴地说:“声哥,声哥说没有遇见喜欢的人,而且他找大师算过卦,四十岁之后才能结婚……”
  剩余的话消失在唐景闻似笑非笑的眼神里,他拿粤语道:“不是吧,你是留过学的高材生,你还信算命?”
  唐景闻说:“他是没有遇见中意的人,还是中意的人不中意他?”
  宋伯卿在港城也工作这么许久,自然也听得懂粤语,他眼睛大睁,“声哥,有喜欢的人?”
  这下轮到唐景闻无话可说。
  唐景闻气笑了,说:“你问我啊?”
  宋伯卿眨了眨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声哥有喜欢的人?声哥喜欢的人,是谁?”
  唐景闻道:“我能掐会算嘛。”
  “宋运声不止有喜欢的人,还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没有底线,”唐景闻故作叹气,“可惜啊,单相思。”
  “单相思最苦了。”
  宋伯卿觉得简直匪夷所思,“什么人会不喜欢声哥?”他还有点替宋运声不平。
  唐景闻看着他,高深莫测道:“天机不可泄露。”
  又说:“此关不破,宋运声怕是要一辈子尝尽求不得之苦,真惨,真惨啊。”
  宋伯卿心想唐景闻又在胡说八道,他一贯不正经,可细细一想,宋运声有喜欢的人,还是喜欢得要命的人,心里又五味杂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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