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咸饭
26-04-07 21:31 微博认证:妇产科主任医师

#旅非杂记#85:
很早就想写他了,一位意大利朋友,但是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写他。之所以称他为朋友,是因为他的性格,他的行事风格,以及他的语言,尤其是他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真的跟朋友一样。及至今天,我才觉得不写他就对不起这一系列的杂记,至少是不完整的。
周一是我们的大查房时间。所谓大查房,就是晨会后所有医生分成两组一起查房。手术科室的医生一起查外科系统的住院病人,非手术科室的医生查内科系统的病人。好处是可以知道其它科室的情况,学习不少相关知识,坏处是需要花不少时间,而周一又是每周最忙的一天。
前天查房时发现有个病人的面孔非常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等他主诉完毕,一位非常熟悉的女声继续回答医生的问题。仔细一看,这位妇女不是去年在这里生过孩子的那位意大利人的太太,非洲某国的外交官么?还没等走出病房,我看了一眼病史上的记录,果然是他,就是去年在这里生孩子的这位黑人妇女的老公。
去年刚到这里后不久,这位黑人妇女被一位欧洲面孔的男子带到这里做产检,当时是35周+4,第一次过来,而且没有带之前的任何资料。体检时发现她的血压很高,立即以妊娠高血压综合征收住入院。当时这个女人非常抵触,认为我们小题大作,因为她之前也生过孩子,医生从来没有说血压这么重要,她很不配合。但是她老公非常坚定的劝说她入院。入院后血压控制得不理想,第二天我们给她做了剖宫产。产时宝宝的Apgar评分是1’9”;5’10”。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意大利人非常高兴,连连称赞我救了他老婆的命。而且主动告诉我说“她啥都不懂的,我是意大利人,我知道妊娠期血压升高的危害。”边说边用手指了一下他的老婆,然后又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显示两人不在一个赛道上。
孩子生下来时的状况很好,但毕竟是早产。半夜里新生儿科医生把宝宝收入新生儿ICU观察,说是呼吸不稳。我次日上班的时候,他一脸怒容,冲我大声吼道“教授!我宝宝夜里收到NICU了。昨天你说得好好的,为什么会收到NICU?你的判断是不是有问题?如果有问题,我跟你没完!”我安慰他道“等会儿我问问新生儿专家之后再说。”
那天我交完班后,就问新生儿医生“这个孩子的情况如何?”新生儿医生说“一般情况还好,只是早产,所以收入NICU观察。有问题我会随时通知你的。”
谢天谢地。观察了两天后,宝宝恢复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连抗生素都没有用。他老婆也随之出院。出院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教授,对不起啊!我的英文不好,前天冲你发脾气,你不要在意哈。”其实他的英文说得溜得很,不过比他老婆的地道伦敦腔的确差了不少。
“哪天你有空,到我家去喝咖啡哈。我是做房屋装修的,你们医院什么都好,医生好 ,护士也好,你们都非常专业、敬业,但是你们的医院要是再装修一下,那就是亚的斯巴贝巴最好的医院,跟意大利的医院一样好了。”看我没有啥反应,他马上加了一句“我是你们老板 的朋友,我要直接跟他说。”
那天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刚把上面最后这句话说完,老板就走过来了。他马上热情地跟老板握手、碰肩、打招呼,把上面赞扬医生护士的话又说了 一遍,急切地对老板说“你要是把医院重新装修一下,就更好了。”老板也是久经商场的人,两手一摊,说“我目前暂时没钱。等我有钱了,马上请你来帮我们装修。”看他俩热情的样子,我还以为他们很熟呢。后来私下问老板,是不是以前就很熟?老板说“哪里很熟啊?他是个自来熟。”
后来他老婆来复查的时候,夫妇俩非常高兴,说小宝宝很好,要求上环。我说那你就再生一个啊,反正你的老婆还年轻得很!他说“那里那里,我都是要做爷爷的人了,再生一个会累死我。”看到他花白头发的样子,我竟然真的信了,以为他至少70岁了。
自从去年雨季以来,我就一直步行回公寓,这条路跟医院的巴士路线不一样。巴士走大路,我走直路,要近很多。有一天回去时,后面有辆车不停地按喇叭,一连按了三次,我就回头一看,原来是他!他摇下车窗,热情地与我打招呼,问我最近好不好?原来,他是去学校接两孩子回家的。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遇到了两次。在第二次遇到的时候,他的两个大孩子坐在车上,他热情地告诉我说“我的大house就在前面几百米的地方。你有空吗?有空的时候,到我家里来喝咖啡!”我当然说好,但其实他没有要我的电话,我也没有他的电话。意大利人那种热情的性格,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最近我们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没有想到这次见面,是他躺在病床上。查房时他还专门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当时觉得他面熟,又没有想起来他是谁。等我确定他是谁的时候,大伙都退出了病房。到了门诊后,我在系统里专门看了一眼他的病史,原来他才52岁,前天半夜里觉得双下肢无力,到了早上,这种无力感延伸到腰背部和双上肢,伴有声音的改变。怪不得他说话的时候,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昨天早交班时,说他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转入ICU了。进来的时候怀疑是渐进性脊柱退行性病。不过我不是他的床位医生,不能随便去ICU,所以没有再见到他。
下午忍不住打开他的病史,发现他昨天下午已经呼吸困难,头脑却一直清醒。ICU怀疑是格林巴氏综合征。
提起格林巴氏综合征,我又想到了医院之前哈教授的夫人,在打过狂犬病毒疫苗后,发生了不典型格林巴氏综合症。在ICU住了一年都没有醒过来,最后回家了。哈教授之后辞职回到大学,我们就断了联系。不知道他太太好起来没有?大概是凶多吉少。
今天才知道,说他昨天下午已经回意大利了,插管后送到机场乘专机回国。这样也好,对他的病情有好处。对于格林巴氏综合症,目前最好的治疗是血奖置换。去年哈教授太太患病时,我问为什么不换血浆呢?哈教授告诉说“(埃塞)全国只有一台血浆交换机,而且是坏的。”现在他回到了意大利,希望他能得到更好的治疗,早日康复。
一家五口,他是顶梁柱。东方人是如此,西方人也是如此。

发布于 埃塞俄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