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错过了花季
友人从南国来信,只说了一句:“桃花谢了。”
我捧着信纸,在北方料峭的春寒里站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我想,谢了。又谢了。
去年也是他来信,说桃花开了,快来。我回说忙,过几日便动身。过几日,又说再等几日。等来等去,等到的便是这句“谢了”。那时我还不觉得怎样——谢了就谢了,明年还会开。人总是这样,把希望原封不动地挪到下一年,好像岁月是取之不尽的。
今年我提早做了准备。日历上圈了日子,行囊也备好了。临行前一夜,我甚至梦见那片桃林:千树万树,粉白如云,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身。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然而出发那日,一场北来的寒流冻住了所有的路。我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广播一遍遍说着晚点、停运。最后我回到家中,脱下外套,坐进沙发里,给友人发了一句话:“去不成了。”他没有回复。过了几天,那封信来了。
这一次,那句“谢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起初只是轻轻一响,而后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终于承认:我是真的错过了。不是被谁拦住了,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是我自己——是我总觉得还有明年,总觉得花会等人,总觉得春天不会老。
其实花不等人的。春天也不会老,老的是看花的人。
我忽然决定,还是要去一趟,哪怕花已经谢了。友人诧异:“花都落了,来做什么?”我说:“来看看落花。”
到的时候是个黄昏。山寺的门半掩着,桃林寂静无声。果然,枝头只剩稀稀疏疏几片残瓣,像褪了色的旧绸子。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英,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我沿着小径慢慢走,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坐下来。
风来了,最后几片花瓣飘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我的膝上。我拈起来,对着光看——薄得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我想,这就是花季了。不是只有满树繁花才叫花季,这满地凋零也是。我来晚了,但我终究来了。
坐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天光从青灰渐渐沉入苍然的暗蓝。远山模糊了,桃林的轮廓也模糊了,只有风穿过空枝的声音,呜呜的,像在低语。起身时,膝上的花瓣滑落了,我没去捡。走出山门,回头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像一匹洗旧了的深色布,覆住了整个山寺。
回到住处,我给友人写信:“花季又错过了。但我想,明年还会开的。明年我一定早早动身,不等寒流,不等路通,不等万事俱备。只要桃花有信,我便不负花期。”
信写好了,没有寄出。我把它夹进那本翻旧的诗集里,压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那一页。
窗外,北方的老槐树终于冒出了第一粒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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