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作《古风兮归来》之大苏歌（杂言）　1983.12

乌纱帽，白葛巾，戒和尚朝服道衣衬［1］。趋京走府聊中隐，可怜栋材苦闲忳。但把穷愁搏长健，枉教仁宗择宰臣。公来江水初发源，宦游未晓山海濛。幼抱范滂当世志，喜得麟儿太夫人。一篇《刑赏忠厚论》，进士第二冠群伦［2］。贤良制策谁与侔？礼、阁二试兀优等。凤翔决狱减囚犯，因法便民纠敝政。颍州抗洪润州赈，蠲税救灾奏疏呈。杭州、颖州浚西湖，陇亩得溉吴楚春。抨击踏地是租赋，痛斥县吏夜打门。忍看泥穗田妇泪，鞭挞龚、黄情何忍［3］。悲愤欲食林甫肉，嗟产尤物害苍生。新法兴废别有见，危言危行忘己身。夙衷耿耿尽于国，托诗讽喻遭浸润。乌台案，数讯侦，媒孽锻炼狱几成［4］。方入汴京旋外任，久谪常贬栖莽蓁。飞髯噫罢风雷动，违迕权要屡远征［5］。堪恨池浅江湖窄，君以多才忧患纷。彦博挚爱殷勤劝，再三切戒毋诗文。居士短褐东坡耕，海棠解语独幽芬。城郊偏僻蕃荆枳，妻孥畏罪千稿焚。算来文字乃君累［6］，君藉聪明误此生［7］。头虽压低志难屈，矗天础地大写人。相期相念兄弟义，相依相忆伉俪恩。乐同农父佛老游，融禅纳道启儒宸。愁焉三杯酒，病兮略抚筝，凄烟寒瘴逆挥扫，穷途哭罢悟死生。或超然，或奋诤，淹滞颠仆不消沉。参透棋趣与茶韵，苏子书画若无根。思犹百湍泉涌珠万斛，文如江河行地随物赋形任止骋［8］。杓分江，瓢舀日［9］，清景忽失难摹真。松云旷渺荷水清，薄海无涯沧浪奔。微波小犁靴纹细，立海飞雨横潮争。马驱兔疾鹰隼落，旋飙突骑裂帛缯。气老笔愈纵，诗妍风骨棱。清雄俊拔肝胆泻，脱俗撼古华岳嶒。凝绝响兮盈虚籁，回鸣凤兮七彩腾。好山好水孕哲想，漫歌自纪逆旅程。横放杰出岂曲缚［10］，高怀雅吐即昆仑。只知诗到苏、黄尽［11］，苏后诗坛打楞怔。前后《赤壁赋》，纵苇扣舷玄鹤过，廿句《念奴娇》，英雄揾泪两袖涔。从公把酒问青冥，中秋咏月罕锦筝。言古人所未尝言，写时贤之不能。出新意于法度中，寄妙理于豪放声。宋际苏文生与熟，啖羊肉兮吃菜羹［12］。神皇览卷忘进食，口将“天下奇才”称。上追屈孟韩欧修漫漫，下开浩荡河汉决海湓。一出苏唇名天下，山川列队待公斟。错曲条条路，孜孜步履踆。峰巉路隘寻寻去，恶壑凶崖勉力登。花甲哪计穷与达，暮云瘦影雪香魂。万里投荒鸿泥爪，到处颂誉流后昆。身前同推经纶识，影去辩议赵君臣。元佑党碑遗笑柄，忠奸千秋公道存。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君骨己入竹节里，对竹如晤君风神。平生功业舟莫系，遥瞻子苏气已吞。高标岂遗世，沧桑焉敢弃鸿文？在在在兮玉宇阔，芸芸晚学眷慕深。但恨不遇苏公时，耳提面命夕共晨。呜乎，志特立，意迈尘，言足以达其猷，行足以遂其惇，官足以践其正，节义足以守其贞［13］。诗文字画俯乾坤，吾嗟古来而往天下少此人！

［备注］
1.苏轼常喜以道衣衬朝服，戏称自己是戒和尚。
2.欧阳修知贡举，得苏轼《刑赏忠厚论》，激赏欲擢第一，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
3.苏诗“龚、黄满朝人更苦”。 龚黄指龚遂、黄霸，均汉代恤民循吏，被民众称作“龚父”、“黄母”。 此为讽刺官吏残酷剥削农民。
4.苏轼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以补于国。而攻之者浸润不已，因锻炼入狱。媒孽：酒母。比喻借端诬罔构陷,酿成其罪。
5.指苏轼因得罪当政者，多次被贬外放杭州、定州、惠州、儋州、廉州、永州等地。
6.苏诗《12月28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郞黄州团练副使二首》：“平生文字为吾累”。
7.苏诗《洗儿戏作》：“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8.苏轼《文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
9.苏诗《汲江煎茶》：“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10.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引晁补之语：“苏东坡词，人谓多不谐音律，然居士词横放杰出，自是曲子中缚不住者。”
11.金元好问《论诗三十首》：“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
12.据陆游《老学庵笔记》载：“建炎以来，尚苏氏文章，学者翕然从之，而蜀士尤盛。亦有语曰: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
13.《宋史》本传论苏轼：“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儁，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至于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所守，皆志与气所为也。”

附：戏作《大苏歌》简缩篇-92

苏公负抱初发轫，英华勃郁出夔门。殿、阁二试冠群玉，仁宗庆幸得宰臣。减囚、蠲税奏开赈，抗洪浚湖作民魂。新法兴、废逆时见，危言危行忘己身。乌台案，数讯侦，违忤权要屡远征。堪恨文字成君累，公以聪明误此生。万里投荒鸿雪爪，矗天础地大写人。思若百湍泉涌珠万斛，文犹江河行地随物赋形任止、骋。言古人所未尝言，出新意于豪放声。横放杰出岂曲缚？漫歌自纪逆旅程。宁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节已入君骨里，对竹如晤君风神。呜乎，志特立，气迈尘，言足以达其猷，行足以遂其惇，官足以履其正，节义足以守其贞。诗文字画俯乾坤，吾嗟古来而往天下少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