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住得久了，每年春深，总少不了去看樱花。这个季节来得快，去得也快，循环往复，绵绵缠缠，早不是单纯的自然的馈赠。对日本文化了解深了，很多时候都能让人觉得其中多半是人工细细捏出来的模样，犹如寺院里的松枝。每一根都被修得齐整，植被也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这份“人工的温柔”，在日本的审美里，向来都是明明白白的。

比如茶室，匠人偏把静屋的门做得极低，人得躬身进去，窄窄的空间里，反倒生出一瞬的豁然。这种被物理框住的美感，藏住了细碎的技巧，磨了又磨，和中国文化里那份天地辽阔的大度、空旷，终究是两样。

我看樱，不爱看那些修得太规整的枝桠，反倒在意那些脱了人工的零碎瞬间：樱花树下两只猫，你挪一步，我跟一步，懒懒散散，缠缠绵绵；风一吹，花瓣往下落，转着圈儿，轻轻巧巧沾在草叶上，这些不刻意的片段，最能撞人心。

在自然界里大抵藏着两种性格：人工的，是步步跟随的妥帖；非人工的，是随心所欲的任意。我总觉得任意才是顶美的，就像樱开得最盛时，一场急雨落下来，满枝绚烂顷刻间铺在地上，湿淋淋的，触目皆是怅惘。这种时光留不住的滋味，非人工能管，人站在树下，也只能做个全然的受动体，看着，望着，什么也做不了。

日本文学写樱的哀戚，从来都藏在细碎的文字里。松尾芭蕉著名的俳句最贴切：“樱花开似雪，花落亦如雪，问雪落何方？” 那些哀叹樱之短暂的篇章，说到底，都是对这非人工的无常的无奈。任凭人把自然修饰得再妥帖，扶持得再用心，在它的任意面前，终究是渺小的。这就是我年年看樱的收获，一年比一年，看得更清，想得更深。#生活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