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湾的铁匠》番外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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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秦川。我爸是铁匠，我妈是村里的老师。我这名是我妈起的，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正在铺子里干活。听到消息立刻赶回去了，手里的铁锤都忘了扔。我妈抱着我让我爸起个名字，我爸光顾着看我妈有没有事，说：“叫铁锤吧。”被我妈拍了一巴掌。

还好我妈有文化，我现在无比感谢她有文化，不然我就得叫秦铁锤了。她抱着我想了一会：“晴川……秦川。”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我妈刚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还不太识字，整个崖湾村人都不太识字。本来有我姥爷教书，但闻隔闹的厉害，他也躲了几年。有一段时间，村里是没有老师的。于是我妈就在晚上我爸干活回来之后，拿着自己偷藏的书，教我爸识字。我爸喜欢这句诗，我妈问他为啥，他说朗朗上口，好读。我妈就笑了，说她也喜欢我爸的名字，因为简单，朗朗上口。

于是我就叫秦川了，简单，朗朗上口，方便我爸朗读。我承认我爸的名字好，比我好，后来我学了历史，他这名字就更大气了。闻隔结束，我去镇上读中学，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叫《名字的故事》，我就照实写了，同桌笑话我：这哪是名字的故事，是你爸妈的故事啊！你看哪本小说编的？我红了脸，那个时候，不知道作文是可以瞎编的。

秦川，秦川。同学喊我名字的时候，后面的诗句总是能在心里浮现。后来这首诗也学到了，我放假回家的时候在船上告诉我爸，说这首诗表达了思乡之情。我爸跟我一般没什么话，听我这么说突然追问了许多，思乡，感慨，物是人非，烟波江上使人愁。我俩还真是在江上聊这些的。

那段时间我姥爷享福去了，哦，就是去世了。我妈变得不太爱说话，闷闷不乐。我爸给她做好吃的，买好玩的，她都像没系口的气球似的，鼓起来一下，一会又瘪下去了，高兴不了多久。她翻出来好多老相片，一张张看，发呆。

原来是想家了。我爸恍然大悟，船摇的更快了，嘟囔着不早点告诉他。我知道他不是怨我妈不理他，是害怕我妈自己闷太久，闷出毛病。

原来我妈是城里人，在城里长大的。跟姥爷来村里才认识了我爸。去城里还不容易？我爸让我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就去镇上，买车票去城里，不，回城里。现在是农忙呀！我提醒我爸，这次放假之前他还提醒我早点回来，来铺子里帮忙。我爸瞥我一眼，突然笑了。

好吧，我留下干活，给乡亲们打农具。谁叫我的曾用名是秦铁锤呢。

要去城里的我妈明显高兴了许多，但还没忘了我，拉着我嘱咐，饿了记得吃，冷了记得穿。虽然现在是七月份。她本来想摸摸我的头，但我现在个头比她高的多了，我嫌肉麻不愿意，被我爸按着脑袋压下去给我妈摸。我妈去车站的时候，一只手抱着我姥爷的骨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爸的两根指头，她紧张。近乡情怯。我语文成绩还是不错的。

在城里的事，是我翻我爸的日记知道的。写日记，本来是我妈要求他用来巩固识字能力的，久而久之，他自己养成了习惯。我妈到城里后，时而高兴得左顾右盼，时而又羞怯得低下头，她说害怕曾经的朋友看见了，觉得自己土里土气的。我爸在日记里写，以后要带我妈多去城里玩，买点新衣服，我妈就不会这么想了。事实上她哪个朋友都没看到，他们都淹没在那场盛大的运动中了。

城里的房子本来是我舅姥爷的（我妈的舅舅），但受时代变化的影响，已经被公家收走，改成了宾馆。我妈在那栋房子前面驻足了很久很久，然后在前台小心地问，能不能给她二楼最南边那间房。
那是她曾经的房间。

前台的服务员很奇怪地看看我爸妈，丢下个钥匙，上面写着“201”。我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没有说，我爸安静地在旁边等她。最后，我妈从衣柜后面的夹层里翻出个本子捧给我爸，里面全是孩童的涂鸦。

我就知道，他们绝对找不到这个。我妈笑得傻傻的，像个小孩。

像日记一样的画，小时候的我妈画白云，画大树，画她每天看见的所见所闻。最后一页是个小女孩在哭泣，是我妈在姥姥去世之后画的。还有一页，是一个男人单膝跪地，向眼前的女人求婚，旁边写着一句俄语。

“亚特白呀鲁”我妈让我爸学。

“亚特白呀鲁”我爸乖乖学了，问我妈啥意思，我妈擦擦眼睛，拍了下我爸的背：“走吧，我想去看看妈妈。”

姥爷还在世时将姥姥的墓移到了城里郊外的公共墓地，因为曾经葬着她的地方要变成开发区了。崖湾村是姥爷的老家，而城里是姥姥长大的地方。他们都没告诉我妈他们死后想去哪，我妈也没处问，又害怕顺从一个，委屈了另一个。只好先让他们“分居”，偶尔见一见面，就像现在。

我妈把姥爷的骨灰放在姥姥墓前。我爸在旁边烧纸，听我妈说了许多话。我妈捣捣我爸让他也说两句，我爸想了一会：“谢谢你们，把细伢带到世上。”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本画册，我妈也烧了。唯独把求婚那张撕下来，送给了我爸。

“亚特白呀鲁”我妈说。

“亚特白呀鲁。”我爸看着我妈的眼睛说。

我不知道最后我爸明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也许明不明白已经不重要了。那一刻语言失去了传输信息的能力，只剩下语气，只剩下爱意。而我在大学时选修俄语，那句话的意思是——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