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部分人来说,隐喻不是寻常的语言,而是诗意的想象和修辞的策略,非同寻常。而且,隐喻通常被视为语言和文字的特征,而非思想和行为的属性。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大多数人认为即使不存在隐喻,人们依然可以自如地生活。然而,我们发现,事实恰恰相反,隐喻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不仅存在于语言中,而且存在于思想和行动中。我们思想和行为所依据的概念系统本身就是以隐喻为基础的。
这些支配我们思想的概念不仅关乎我们的思维能力,而且也管辖着我们的日常运作,乃至一些细枝末节的平凡琐事。这些概念建构了我们的感知,建构了我们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也建构了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因此,我们的这个概念系统在界定日常现实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如果我们说得没错的话,我们的概念系统大部分都是隐喻性的。这样一来,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每天所经历和所做的一切就都充满了隐喻。
但是我们平时是意识不到这个概念系统的。我们每天忙碌于各种琐事,其实都只是在或多或少地以某种方式自动思考和行动,而这些方式是什么却并非显而易见。要搞清这些方式,方法之一就是研究语言。既然交流是基于我们用于思考和行动的同一个概念系统,那么语言就是探明这个概念系统是什么样子的重要证据来源。
基于语言学证据,我们不仅发现,究其实质,我们普通的概念系统大都是隐喻性的,并且还找到了一种方式来仔细鉴定那些建构我们如何感知、如何思考、如何行动的隐喻究竟是什么。
为了说明什么样的概念属于隐喻,这样的概念又是如何建构了我们的日常活动,让我们从“争论”以及“争论是战争”这个概念隐喻开始阐述。在日常生活中,这类表达随处可见:
你的观点无法捍卫。
他攻击我观点中的每一个薄弱点。
他的攻击很在点子上。
我粉粹了他的论点。
和他争论,我从来没有赢过。
你不同意?好吧,反击啊!
如果你采用那个策略,他会消灭你。
他击倒了我所有的论点。
我们不是仅仅要用战争术语来谈论“争论”,看到这一点很重要。实际上,我们会赢得或者输掉一场争论。我们把正在与之争论的人看作对手。我们攻击他的立场,捍卫自己的立场,失去或赢得阵地,计划并使用策略。如果我们发现立场无法捍卫,那么我们就会放弃这个立场,发起新的攻势。我们在争论中所做的许多事情部分是由战争概念来建构的。在争论中尽管没有肉搏,却有唇枪舌剑。争论的结构——攻击、防守、反攻等都反映了这一点。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争论是战争”成了我们在这种文化中赖以生存的一个隐喻,这个隐喻建构了我们在争论中的行为。
试想一下,存在这么一种文化,在这种文化中,争论不再被看作战争,没有人赢或输,攻击或防御、赢得或输掉争论也没有任何意义。想象一下有这么一种文化,争论被看作一种舞蹈,参与者就是舞蹈演员,其目的是以平衡愉悦的方式来进行表演。在这种文化中,人们将以不同的眼光去审视争论,以不同的心情去体会争论,以不同的方式去进行争论,并以不同的口吻去谈论争论。甚至我们可能干脆不把他们的行为视为争论,他们只是在做不同的事情而已,把他们说成“争论”会很奇怪。如果以最中立的方式来描述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文化差异,我们可以说我们的话语形式是战斗语言来建构的,而他们的话语形式则是以舞蹈语言来建构的。
这就是所谓隐喻性概念的一个例子,即“争论是战争”这个隐喻(至少部分)建构了我们在争论中的行为,以及我们如何理解我们争论时的所作所为。隐喻的本质就是通过另一种事物来理解和体验当前的事物。争论绝非战争的亚种。争论和战争是两码事,前者是口头语言,而后者是武装冲突,我们在其中所表现的行为也不一样。但是“争论”被部分运用战争术语进行建构、理解、实施和谈论。概念是以隐喻的方式建构的,活动也是以隐喻的方式建构的,故此,语言也是以隐喻的方式进行建构的。
而且,这就是我们进行争论以及谈论争论的寻常方式。我们普遍使用“攻击立场”来形容我们反驳对方观点的行为。这种谈论争论的惯常方法预设了一个我们几乎不曾意识到的隐喻。这个隐喻不仅存在于我们所用的言语中,也存在于我们的争论概念中。争论的语言并非诗化的语言,或新奇的语言,或修辞的手法,它就是字面的语言。我们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谈论争论,是因为我们就是这么理解的,我们依据我们理解事物的方式来行动。
迄今为止,我们最重要的观点就是:隐喻不仅是语言的事,也就是说,不单单是词语的事。相反,我们认为,人类的思维过程在很大程度上是隐喻的。我们说人类的概念系统是通过隐喻来建构和界定的,就是这个意思。隐喻能以语言形式表达出来,正是由于人的概念系统中存在隐喻。
——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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