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ekpolytheism#
古希腊宗教相关知识概览及入门书推荐（一）

在列书单之前澄清一些概念：

首先，请不要将古希腊神话和宗教实践直接混同！这里先来澄清一下希腊神话的概念，毕竟大部分人一开始接触了解古希腊基本都是通过神话。

所谓“古希腊神话”（和市面上形形色色以《古希腊神话》等为名的书籍）自身并非一个固定的有极同一共识的整体，而是被后人收集整理再重构后才形成的产物。同一个神话很可能有很多相互冲突的版本，而这些留存下来的叙述自身也大多来源于文学类文本（荷马史诗、希腊悲剧，etc.），往往经过作者的艺术加工与改写。这意味着它们很多时候反映的是作者的创作意图，而非完整的口述传统。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美狄亚的故事：当下最为通行的版本是她杀子报复丈夫伊阿宋，这一版本来自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然而事实上，这很可能是欧里庇得斯自己的创新。早期流行的美狄亚故事其实并不包含她杀子的情节，她孩子的死亡通常被认为是愤怒的科林斯人为了给自己的公主（伊阿宋的出轨对象，被美狄亚毒杀）报仇或者是在美狄亚企图让孩子们不朽时发生的意外导致的（经友邻提醒在这里备注一下：这也只是两种较多被提及的account，也存在其他变体）。

我个人的观点是，现实里的神话是多版本的，其实不存在一个统一不变内部融贯的、“正确”的希腊神话版本，但的确存在更广为人知的、通行的神话版本，无论古今都是如此。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更鼓励大家在谈论神话的时候指向具体的文本或物质来源（sources）。

那么，古希腊神话和古希腊宗教的关系是？

需要首先声明的是，承载着通行版本的希腊神话的文本（通常是文学文本）并不如人们可能会设想的一样，具备规范宗教信仰与实践的权威地位。希腊神话（荷马史诗、赫西俄德的作品etc.）之于希腊宗教与Bible在基督教中的地位是完全不可类比的。较为正确的对于二者关系的描述或许是，记载神话的文学文本在一定程度上从宗教实践与民间传说中汲取元素和灵感并对其进行艺术加工，这种艺术加工作为一种广为流传的叙事资源，进一步影响了人们在具体宗教实践中对神祇的理解与想象。在具体的古代宗教实践中，居于最核心地位的并非具体神话故事的某些细节，而是祭祀仪式和宗教节庆等活动。人们在宗教实践中理解的神祇也往往没有神话故事中那样高度拟人化，事实上，大部分古希腊人都不会真正“相信”神话故事的每一个细节（例如我最近做助教备课的时候又读了一遍柏拉图的《游叙弗伦篇》，里面游叙弗伦真的相信神话故事中神灵的战斗都是真实发生的，这被苏格拉底认为是明显荒谬的）。

“同时，并非我们今天认为的所有‘宗教性’活动都主要指向超自然存在。复杂的传统信仰与习俗体系也涉及个人的生命周期仪式（出生、成年、死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家庭义务、人际伦理）、仪式行为（如祈求、净化）等。这些行为、信仰与故事有时与对神祇的崇拜结合，但承认某个特定神祇并非它们的主要目的。”（Larson 2007: 1）

另一个常见的误区是：存在一个统一的、等级严格的宗教系统，被称为古希腊宗教。

希腊宗教通常没有教派或中央组织，没有教义、经文或信条，其实是极其分散且独立的。我们大多数时候谈论的是城邦的公共宗教（civic/polis religion）：每个城邦都有自己主要祭祀的神灵，受地方传统的影响，祭祀方式也会有自身的特色。人们所崇拜的神及其方式大多由传统规定并由国家执行，参与家庭、部落、村落、城市或地区的祭祀是个人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城邦一般对其公民而言拥有至高的宗教权威。

每个地方的崇拜实践通常被称为cult。某一个地方对希腊神祇的崇拜并不总能展现神的完整面貌，而一般只展现神祇性格的一个侧面，这被他们的称号（epithet）区分。例如，Zeus Polieus强调的是宙斯作为民事、法律和政治关系的保护神的面向，而Zeus Tropaios则强调的是他作为战争胜利的保护神的面向。在宗教中，每位神并不是先天地拥有一个完整、一致的个性，而是在不同时间、地点及信徒心中呈现出不同的形象。不过，到了古风时期（Archaic period），由于泛希腊化的影响，主要神祇的性格与功能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趋于一致。

除了城邦宗教之外，个人/家庭宗教（household religion）也是一种实践方式，崇拜的对象主要是家族神、当地的英雄或者祖先，仪式规模也比较小，灵活性较高。

另一种特殊的宗教实践是神秘宗教（mystery cults），这一类和上两种都不同，它仅仅面向特定的信徒群体，并且需要经过特定的入会仪式（initiation）才可以参与。它们一般都承诺一些秘密知识，大多和死亡或死后的幸福相关，具有很强的超越性意味。最有代表性的是雅典城郊的厄琉息斯秘仪（Eleusinian Mysteries）。

一个fun fact是古希腊人的历法方式和我们现在也大相径庭，不同地区的历法虽然也各不相同，但在很多时候都是和宗教节庆紧密联系的。

其他关于希腊宗教主要元素的介绍（游行/pompē、圣地/temenos等）在我下面推荐的导论书里都讲得很好，我就不在这里详述了。

———分割线———

中文书单：理想的话当然是阅读英文学术书籍更为可靠，但如果想要先从国内的出版物看起的话，哪些比较合适呢？

西蒙·普莱斯《古希腊人的宗教生活》（图1）
英文版：Price, S. (1999). Religions of the ancient Greek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只有两百多页，短小精悍，是经典的讨论古希腊宗教的作品。我对此的评价是，浅、细节不够但是广泛全面，作为introduction是称职的。Price在这本书里主要展现的是宗教形态，并没有太过深入到具体的宗教实践。我认为其实不是最理想的入门之选，有条件的话我会推荐你读Burkert（我会在下面介绍），但很可惜，在已经出版了中文译本的、介绍古希腊宗教的书（注意，是介绍，专著有一两本可靠的但也不多）中只有这一本是可靠的。

你可能会看到什么其他的中文书？

简·艾伦·赫丽生《古希腊宗教的社会起源》、《古希腊宗教研究导论》、《古代艺术与仪式》等任何为她所著的书。不推荐！原因是虽然她的书名为“导论”，但代表的是她建立的的剑桥“神话-仪式”学派（Cambridge Ritualists）的观点，即仪式先于神话，神话和宗教系统是为了解释仪式而产生的。这已经被认为是相对过时的观点，并非当下学界的通行立场，如果一上来就读这些，很可能会被带偏。

让-皮埃尔·韦尔南《古希腊的神话与宗教》。不太推荐。不建议作为第一本书来读。韦尔南是我个人很喜欢的学者，但这本的中心并不在希腊宗教上，而是在希腊宗教和神话的互动上，并且有太短了且中译本很糟糕的缺点。

据我所知在中文出版物里似乎没有什么类似的书了，如果大家有看到欢迎跟我说，我可以来帮助评估一下是否值得看！

英文书单：总体希腊宗教的导论

Walter Burkert《Greek Religion》(Burkert, W. (1985). Greek Religion. Oxford)（图2，有不同版本封面不一定长这样）
绝对经典，几乎是这一领域的里程碑式作品。如果只能推荐一本书我会推荐这一本，并且几乎所有了解希腊宗教的学者都会这么说。详尽、经典，分门别类地介绍了神祇、祭祀、节庆等，几乎你想知道的所有知识都被简要地囊括在内，非常有利于帮助你建立一个完整的对希腊宗教的概念。缺点是可能太学术不太新手友好、年代太早，没有囊括进更现代的一些研究成果、有仪式中心的倾向，且倾向于概括泛希腊的模式，但无伤大雅。只要想了解古希腊宗教，这本几乎是必读的。

Jon D. Mikalson 《Ancient Greek Religion》（Mikalson, J. D. (2004). Ancient Greek Religion. Oxford: Blackwell.）（图3，有不同版本封面不一定长这样）
更为晚近的导论，也非常全面，比Burkert更重视具体城邦实践的不同，例子也更多，并且提供了社会、个人等不同的视角，和Burkert的书还是比较互补的，对想要做相关问题的学生也是必读的，对于爱好者的话如果读完Burkert还想再看看导论可以选其中的一些章节阅读。

Esther Eidinow, Julia Kindt《The Oxford Handbook of Ancient Greek Religion》(Eidinow, E., & Kindt, J. (Eds.). (2015). The Oxford handbook of ancient Greek religion. OUP Oxford.) （图4）
OUP Handbook，值得信赖。非常厚，非常详尽，不必全读。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导论（introduction/guidebook）而是研究手册（handbook），更学术和系统，比较服务于想对某一个专题进行深入探究的人，几乎没人会从头读完。这本书的结构是模块化的，可以说覆盖了你能想到的大部分的主要专题，建议挑选格外感兴趣的章节读。

其他或许推荐：

Larson, J. (2016). Understanding Greek Religion. Routledge.（图5）
也是导论，但如其名，主要注重于对希腊宗教的理解。

Bremmer, J. N. (1994). Greek relig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也是挺出名的导论，读完上面那两本大概就不需要读了。

Larson, J. (2007). Ancient Greek Cults: a guide. Routledge. （图6）
以神灵为单位，逐个介绍了这个神祇在不同城邦的cult/祭祀传统，如果想要集中了解一个神祇可以选相关章节读。

Kearns, E. (Ed.). (2009). Ancient Greek religion: a sourcebook. John Wiley & Sons.
是sourcebook，也就是把原始文本或证据整理、翻译、注释后，供学习或研究用的书，主要服务于研究者，但这本还挺好读的，爱好者也是可以依照兴趣选读。

下一次来列一些具体的希腊宗教专题文献，包括宗教和悲剧、和哲学的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