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外传《山盟·海誓》之《填海记》

【第四章】 共工八大股（一）

我不记得那夜你和羿激斗了多久，在那电光飞舞的漆黑的峡谷里，我抱着金乌，呼吸如窒，困倦难支，终于伏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那道青霓依旧横跨在上空。

蓝天如洗，朝霞倒映着明净的湖面。两侧山崖崩塌近半，滚落的乱石碾过茂密碧绿的丛林，密密麻麻地堆积在湖边。

你坐在两丈外的大石上，依旧呆呆地看着我，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羿则站在我右侧的草丛里，烤着几条喷香的文鳐鱼。

“采薇姑娘，你得吃饱肚子，睁大眼睛看我如何将这大胡子射成刺猬。”他拎起一条鱼，花巧地在空中飞了几转，准确地落入我的手里。

他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却笑嘻嘻的神采飞扬。如果光瞧表情，还以为昨夜是他打败了你。

文鳐鱼的肉细嫩酸甜，再经他妙手烹烤，味美不可言。金乌嗅到香味，急不可耐的探头啄食，等它吃了半饱，偌大的鱼就只剩下黏着皮肉的骨架了。

羿狼吞虎咽地吃完烤鱼，将烤架上的树枝随意劈砍，往箭筒里一插，高声道：“大胡子，昨晚你躲躲闪闪，未尽全力，打得太不过瘾。现在吃饱喝足，再和你羿爷爷斗上八百回合。你若敢手下留情，我可就再不客气了！”

你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突然抱起我，翻身疾掠，瞬间就冲到了山顶。

羿的声音从后方遥遥传来：“烂木奶奶的！大胡子，你怕打不过我，跑便跑了，为何总抓这姑娘当作人质？”

他风流倜傥，不管遇见多艰险的困境总是从容淡定，那是我唯一一次听见他情急之下骂出了脏话。

他御风之速虽然极快，却终究慢了你半拍，相距越来越远，就连破风射来的箭矢也渐渐追不上了。

我又惊又奇，不知你要带我去哪里，想要挣扎，心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与其被送到昆仑，嫁与素未谋面的太子，倒不如随着这奇怪的野人浪迹天涯，就算如蒲公英飘落流水、践入烂泥，也胜过从此困守于另一座高塔。

金乌呀呀尖叫，愤怒地扑扇双翼，啄着你的胸口。

你熟视无睹，抱着我御风飞过连绵雪山，掠过茫茫草甸，又越过了几条大河，一路朝北疾行。

狂风迎面刮卷，衣衫猎猎。

我低头下望，看着那急速后掠的青罗髻般的层叠山峦，胸膺激荡，仿佛真的变成了自由自在的飞鸟，翱翔于天地之间。那种恣肆狂喜，远非骑龙或驾乘飞车所能比拟。

晌午时，头顶黑云滚滚，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你抱着我冲落山崖，在一个石洞里避雨。

我又饿又冷，抱着双臂止不住地颤抖。你眼神奇怪地凝视着我，双眸突然燃起从未有过的炽热火焰。

我这才惊觉全身衣衫已被雨水浇透，紧贴着肌肤，玲珑毕现。忍不住低呼一声，蜷身缩坐于洞角，双颊滚烫如烧。

你微微一愣，闪过羞窘之色，转身冲出洞外，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

我只道你恼羞成怒，撇下我自行离去，心里大急。别说我双脚艰于行走，无法从这陡峭的崖壁攀爬下山，就算能安然抵达谷底，这儿荒山野岭，猛兽众多，终不免沦为它们腹中之物。

正自忐忑心焦，你忽然又抱着一大把的树枝与两只野兔回来了。

你将树枝生成篝火，示意我坐近烘烤取暖，又在火堆上搭了个烤架，将野兔剥取皮毛，在洞外洗净，用木条贯穿了架在火上烧烤。

正值初春，山上颇为寒冷，我坐在火堆边牙关格格乱撞，过了好一会儿才渐觉转暖。

两只烤兔在架上翻转，焦香弥漫。你取下一只递到我手里，自己抓起另一只，闷声不响地吃了起来。

你动作笨拙，一看便知不懂烹饪之事，肥大的兔子被你烤得生熟不均，有些地方却又焦黑如炭，但此时我饥肠辘辘，也顾不得这许多啦。我撕去烧焦与未熟之处，转身大口咀嚼。

兔肉肥腴甘香，又夹杂着焦苦之味，才吃了几口，突然咬到某处，腥苦四溢，我“啊”的叫了一声，慌不迭地吐在地上。

这才发现你竟然未将野兔开膛破肚，内脏依旧完好地存于腔内。刚才这一口多半是咬到兔子胆了，血水混着胆汁流得到处都是。

你错愕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兔子，忍俊不禁。我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笑容，在那凌乱脏污的长发与胡须下，笑容青涩而温暖，就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我心里怦然而动，对你的恐惧也随之荡然消散了。

但你的笑容很快又僵凝住了，皱着眉头，愣愣地瞪着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迷惑、狂喜、痛楚、悲伤、甜蜜……种种奇怪的神色。

你丢掉手中的兔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突然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我被你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害怕，心里怦怦狂跳。

你朝我踏近几步，嘴唇颤动，似乎想要扳住我的肩膀说些什么，见我缩身后退，身子微微一震，眼中又掠过迷乱苦痛的神色，然后猛地朝后退了几步，跃出山洞。

洞外暴雨如注，闪电飞舞，远远地传来你狂暴而嘶哑的啸吼，震得我肝胆俱顫，除了恐惧与担忧，还有种难以言味的刺痛的怜悯。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起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想要将我抱入怀里，又为什么遽然退缩，像只受伤的猛兽孤身藏入山林。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刻你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那一刻你朦朦胧胧地记起了另一个女人，记起了某天夜里，你和她在山洞里围着火堆取暖，她为你烤的狪渠鸟也曾忘记剜去内脏，记起那时她笑如春花眼波如春水，泛在你唇齿间苦涩而甜蜜的滋味，记起她骑在你胸膛的、被溪水浸湿的身体，如我一般曲线玲珑令你血脉贲张……

只是你怎么也无法想起她的名字，你想不起她是你的妻子，想不起她害过你，又爱上你，想不起当她舍弃一切爱着你时，你一直想念着另一个紫色双眸的蛇族女子。

当然你更不会知道，在你被封镇于不周山下的这六十年里，她一直在上天入地地找你。在你忘记了她的那日日夜夜，她一直在时时刻刻地思念着你。

共工，共工，我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埋怨这爱捉弄人的贼老天，让我在你失忆时第一个遇见你？

如果不是因为姑姑坐在漫天云霞下的模样与我如此相似，你是否还会接近我，掳走我，想从我的嘴里探知你的身世？

如果不是彼时彼刻，我让你想起了你怎么也无法想起的相柳，你是否还会为我触痛心弦，意乱情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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