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是人间
23
宋运声那句话说得看似正常又奇怪,哪有哥哥还管着弟弟谈恋爱的,还要他给找,好似弟弟谈恋爱都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二人自小到大都是如此,宋伯卿在宋运声怀里,背上长大,他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宋运声经手。
宋伯卿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宋家二老还长。
宋运声是兄,却也如父,如母。
宋伯卿只看了看宋运声,点了点头,应道:“好。”
这一应,便横贯了宋伯卿整个留学生涯。这几年里不是没有人对宋伯卿示好,女人,男人,都有,宋伯卿一概以学业为上为由,最后回港城时,已是极出彩的年轻医生了。
在这几年里,宋伯卿回过一回港城,宋运声在那回来雾都看过他一回之后,倒是又去过一回,真真是聚少离多。
他二十岁离家求学,回港城时已是二十又四,这一年,宋运声已近而立了。
宋伯卿抵港那一日正值盛夏,天气不好,乌云翻滚,昭示着一场大雨将来。他不紧不慢地提着自己的行李,和身边的同行人以一口流利的英文交谈着,约定安顿好后再相见,便朝码头走去。港城的码头一贯热闹,宋伯卿离家多年,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在海上漂泊了一月有余的疲惫竟也少了几分。
他回来的日子较预计的日子因着海上的风浪,晚了五天,正想自己叫个车回去,没想到,前脚刚走出去,就听见有人叫他,“阿卿!”
宋伯卿愣了一下,抬眼循声看去,就见一个高挑的青年大步朝他走来。来人肤色微黑,面容轮廓冷硬,鼻梁高挺,眼窝深,嘴唇薄,显得有几分冷峻,不好相与,只脸上露出的笑容平添了一丝温和。
不是宋运声是谁?
“声哥?!”宋伯卿好惊喜,提着行李箱大步就朝宋运声跑去,宋运声也挤开人流,二人初见面,就情难自禁地来了一个拥抱。宋伯卿行李箱也丢在了地上,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惊喜所笼罩,宋运声也抱得紧,双臂拢着他的腰,好似抓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
宋伯卿面上压不住笑,眼睛也弯了起来,说:“声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还亲自来接我?”
宋运声专注地看着宋伯卿,眼里藏着克制的贪婪,他说:“你回来,我怎么能不来接你?”
宋伯卿:“海上遇上风浪耽搁了几天,声哥,你不会这么几天都守在这儿吧?”
宋运声笑笑,提起他的行李箱,说:“累了吧,我们回家。”
宋伯卿眼睛微睁,说:“真的啊?”
宋运声:“嗯。”
“宋总这么忙还来接我,”宋伯卿故作夸张地说,“我真是太感动了。”
宋运声瞥他一眼,宋伯卿哈哈大笑。宋氏这十余年里生意做大,宋运声这几年更是展露他的手腕,在港城声名鹊起,俨然宋老爷倚重的左膀右臂。
宋运声说:“回来还走吗?”
宋伯卿顿了下,说:“不走了。”
宋运声看着宋伯卿,眼里也浮现了笑容,轻轻点了点头,道:“回家吧。”
宋伯卿:“回家!”
24
宋伯卿学成回国,宋家上下都一片喜气洋洋,宋夫人更是抱着宋伯卿又哭又笑,就连宋老爷面上也多了几分宽和。
当晚宋家家宴,一家人齐聚一桌,很是热闹。
家宴散去,宋伯卿和宋运声一起回房,他这才发现,宋运声这么多年竟还是睡在这里。他看着屋中如旧的陈列,不由得恍了下神,好像自己并未离开过。
宋运声看他发呆,叫了声,“阿卿?”
宋伯卿回过神,他看了看宋运声,摇摇头,说:“没事。”
二人洗过澡,也如少年时一般睡在一张床上,他们之间这几年虽聚少离多,可也不知怎么,竟从来不觉得陌生,彼此有说不完的话。宋伯卿在床上滚了两圈,感叹一般,说:“还是回家好。”
“终于回家了。”
宋运声看着他,垂下眼笑。
宋伯卿拍拍床,让宋运声上来,宋运声没有忸怩,他渴望靠近宋伯卿。这样的晚上,已经不知多少次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宋运声给宋伯卿说起这几年港城的变化,说起家里的生意,宋伯卿也说自己的打算,说他以后就留在港城的医院里工作云云。说到后来,宋伯卿问宋运声,“哥,你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
宋运声呼吸屏住,他听见自己平静道:“嗯。”
宋伯卿说:“为什么啊?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碰见喜欢的人吗?”
宋运声:“一回来就想管哥的事?”
宋伯卿笑了声,说:“关心你嘛,你二十岁的时候阿妈就想给你做媒,这么多年她能看你一个人?”
宋运声说:“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宋伯卿转过脸,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宋运声,说:“一个人不觉得孤单?”
宋运声:“你觉得孤单吗?”
宋伯卿想了想,说:“有的时候会。”
他这话一出,宋运声的心跳都停滞了几秒,“然后呢?”
宋伯卿笑说:“什么然后,声哥,我答应过你不在留学时和人谈恋爱的。”
“只是偶尔会觉得孤单,不过大部分时候都顾不上孤单不孤单,学业太忙,”宋伯卿说,“而且你也知道,我喜欢男人的。”
宋伯卿喜欢男人这回事,是二人一起保守的秘密。
宋运声说:“有个大师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辈子姻缘浅,不能过多强求,四十岁之前不能轻易提婚事,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宋伯卿扑哧一声笑了,道:“不是,声哥,这是哪个大师说的?你真信啊?”
宋运声看他乐不可支的样子,也浅浅地笑了笑,说:“信,我惜命。”
宋伯卿道:“声哥,这都是封建迷信,不科学的,不会不止你信,我阿妈也信了吧?”
宋运声点头道:“大师算得准的。”
宋伯卿:“真的?”
“你刚去留学那年,干娘想给我说一门亲事,没两天,就有人想杀我。”
宋伯卿刷的一下子坐起,也顾不上说笑,说:“怎么回事?什么人想杀你?”
“伤哪儿了?”
宋运声安抚道:“没事——”
宋伯卿皱着眉,说:“伤哪儿了?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他说着,竟要上手去扒宋运声的衣服,宋运声没防备,就让他捋起了衣摆,露出了块垒分明的结实腰腹,蜜色的胸肌饱满,成年男人的身体毫无保留地撞入宋伯卿眼睛。
宋伯卿愣了愣,旋即目光就落在了宋运声的胸膛上,失声道:“……怎么这么多伤?”
宋伯卿是医学生,一眼就看出了宋运声身上右胸膛是枪伤,还有几道或深或浅的刀疤,看得人心惊肉跳。宋运声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衣服捋下来,道:“没事,别担心。”
宋伯卿直勾勾地盯着宋运声,宋运声看着他担忧的模样,心中泛起了几分甜蜜,既享受着他为自己着急担忧,又舍不得他焦心,含糊道:“有时难免会碰上一些人不讲规矩,”他轻轻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了,都是轻伤。”
宋伯卿沉默不言,他看着宋运声,突然发现,他好像自己竟从来没有了解过宋运声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他只看到了宋运声光鲜的一面,他知道他很得他爹重用,宋家有今天,宋运声功不可没。他也只知道,宋运声是港城的杰出才俊,可这些风光的背后,他竟从未想过。
宋伯卿有些鼻酸,低声道:“声哥,对不起。”
宋运声一怔,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宋伯卿道:“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还把本该我背负的责任也都丢给了你。这么多年,爹娘,宋氏,家里家外都是你在照看。你还要担心我,还要想办法漂洋过海来看我。”
“声哥,这些年,你是不是很辛苦?”
宋运声心头好似被沉重的石头狠狠撞击了一下,他听出了宋伯卿话里的愧疚,忍不住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捏捏后颈,道:“说什么傻话。”
“这也是我的家,照顾自己的家,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宋运声声音低沉温和,他笑了一下,捏着宋伯卿的后颈让他看着自己,说,“难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了?”
宋伯卿红着眼眶,用力摇头,“声哥……”
宋运声说:“阿卿,声哥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甘之如饴,从来都不觉得辛苦,”宋运声说,“你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阿卿,我看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很欢喜,你也只管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一切都有声哥在。”
宋运声始终记得年少时宋伯卿跪在地上,被他爹抽得血淋淋的样子,而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种无力感如阴影一般,一直盘踞在他的心头。这些年,宋运声看着宋伯卿越飞越远,他也竭尽让自己走得再快些,跑起来。他想成为一株茁壮的高树,再没有人能越过他去伤害宋伯卿,他也能够为宋伯卿遮蔽风雨,供他栖息。
宋运声本就是为宋伯卿而生的。
宋伯卿怔怔地看着宋运声,说:“声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运声说:“我不该对你好吗?”
宋伯卿摇头,又点头,嗓子却发沉,好似被湿透的棉花堵塞住了,“声哥……”
宋运声看着宋伯卿,玩笑说:“好了,小孩儿别整天胡思乱想,想这些还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办,要是找不着工作,干爹觉得你做医生还不如回来继承家业,到时候我可拦不住。”
宋伯卿反驳道:“我肯定有天赋,我可是优秀毕业生。”
宋运声笑。
宋伯卿说:“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宋运声捂住他的眼睛,说:“知道了,不是小孩儿了,是大医生了,宋医生,该睡了。”
宋伯卿没有挣扎,他忍不住挨近宋运声,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脖颈,肩膀,说:“声哥,我很想你。”
宋运声顿了顿,看着他开合的嘴唇,唇形漂亮,吐出的话比蜜糖还甜,无知无觉就能哄得他泥足深陷。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掌心用力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嗯,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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