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景柏茸
26-04-05 16:50

#德萨罗人鱼[超话]#
德萨罗人鱼

德萨罗是被痒醒的。

不是蚊子,也不是什么虫子。是头发——一缕冰凉湿滑的银白色长发,正从他的锁骨一路往下滑,像一条有自己主意的小蛇,沿着他的胸口慢悠悠地游走。

“……阿伽雷斯。”

德萨罗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无奈。

头发停住了。

但没有收回去。

德萨罗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竖瞳。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枚被水洗过的冷色宝石,亮得惊人。

阿伽雷斯半趴在床边,上半身探出水面,暗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几乎把德萨罗半边床铺都铺满了。他的手臂交叠着搁在床沿上,下巴抵在手臂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德萨罗,像一只趴在窝边的大型犬科动物。

“……你干什么。”德萨罗说。

人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德萨罗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到德萨罗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敞开的领口,然后停在了那里。

德萨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阿伽雷斯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

“水不够大。”人鱼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那种特有的、介于说话和低吟之间的共鸣,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德萨罗愣了一下:“什么?”

“水仓。”阿伽雷斯说,“不够大。我转不了身。”

德萨罗沉默了两秒。

这是他们搬进这栋海边小屋的第三个月。德萨罗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研究所,让他把阿伽雷斯带离那片海域,安置在这座偏僻的海岸线上。水仓是他自己设计的,比研究舱里的那个大一倍,还连通了直通海里的管道,确保水质和盐度都尽可能接近自然海域。

“那个水仓比你之前在研究所的大三倍。”德萨罗说。

阿伽雷斯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竖瞳里写满了“不够就是不够”的理直气壮。

德萨罗叹了口气:“所以你半夜把我弄醒,就是为了告诉我水仓太小了?”

人鱼沉默了片刻。

“不是。”

“那是什么?”

阿伽雷斯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被子里,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德萨罗的手背,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一根一根地嵌进德萨罗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德萨罗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不在水里。”阿伽雷斯说。

“……我当然不在水里,我在床上。”

“你不在水里,我看不见你。”

德萨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是阿伽雷斯表达“我想你”的方式。他不会说那些柔软的话,他甚至不太理解人类的“想念”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当德萨罗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时,他的胸腔里会涌起一种不适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尾鳍会不自觉地拍打水面,发出焦躁的声响。

他不懂那叫想念。

他只是知道,德萨罗在水仓外面的时候,他需要看见他。如果看不见,他就需要出来找他。

即使这意味着把自己半截鱼尾搁在干燥的地面上,即使这意味着用腹部的鳞片一点一点地在地板上挪动,即使这意味着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他也要找到他,然后在他床边趴着,看他一整夜。

德萨罗垂下眼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阿伽雷斯的指节比他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他在礁石上攀爬磨出来的。此刻这只手正握着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紧,像怕他消失。

“……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吗。”德萨罗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在隔壁都能听见。”

阿伽雷斯想了想:“叫了。你没醒。”

德萨罗沉默了。

他确实睡得沉。最近赶论文赶得昏天黑地,白天泡在实验室里分析阿伽雷斯的血液样本,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阿伽雷斯在水仓里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大概已经忍了好几天了。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阿伽雷斯忽然问。

德萨罗心虚地把目光移开:“吃了。”

“骗人。”

“……吃了两顿。”

“两天吃两顿。”

德萨罗无话可说。他确实没什么胃口,而且忙起来就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就想着算了,下一顿再吃。下一顿又忘了。

阿伽雷斯松开他的手,撑着床沿,上半身探过来,冰凉的额头抵在德萨罗的太阳穴上。

德萨罗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动——是阿伽雷斯在发声。那种声音的频率不在人类可听范围内,但德萨罗能感觉到,从两个人相触的皮肤传过来,像一阵极轻极柔的嗡鸣,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全身。

这是人鱼的安抚行为。

德萨罗在野外观察笔记里记录过这个现象——人鱼会对受伤或虚弱的同伴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帮助对方放松、镇痛、加速愈合。他写那篇论文的时候,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客观地记录这一行为。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安抚的那个。

更没有想到,人鱼的声波真的有用。

他的紧绷和疲惫像被一只手轻轻捋平了,从肩膀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泡在温水里的冰,正一点一点地融化、软塌、松弛下来。

“阿伽雷斯。”他的声音变得含混。

人鱼没有停止发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是不是在哄我睡觉。”

阿伽雷斯没有回答,但额头的抵靠加重了一点。

德萨罗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赢了。”他含混地说,“我明天好好吃饭。”

声波的频率变了,变得更高、更轻,像一阵温柔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他裹进一片温暖的、黑暗的、没有重力的深海里。

他快要睡着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阿伽雷斯收回了额头,感觉到冰凉的手指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眉心——

像是嘴唇。

又像是幻觉。

他来不及确认,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德萨罗是被食物的气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和一个剥好的水煮蛋。粥还冒着热气,蛋剥得很完整,连蛋白都没有破。

他愣了几秒,然后看向水仓。

阿伽雷斯半浸在水里,背对着他,暗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水面上,像一大片流动的水银。他的尾鳍偶尔拍一下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看起来心情很好。

“……粥哪来的?”德萨罗问。

阿伽雷斯没回头,但尾鳍拍水的频率加快了。

“隔壁那个。”他说。

德萨罗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隔壁那个”指的是房东太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曾经在德萨罗搬来的第一天热情地送了一锅过来,并在他开门的时候看见了水仓里的阿伽雷斯。

老太太当时愣了三秒,然后说:“养鱼呢?这鱼真好看。”

阿伽雷斯当时在水里一动不动,竖瞳缩成了一条缝。

老太太又说:“就是眼神不太友好。”

德萨罗花了十分钟解释这是一条“稀有的大型观赏鱼类”,老太太将信将疑地走了,但第二天还是照常送粥过来,并且从那以后每天都送。

德萨罗端着粥碗,看着那个剥得完整无瑕的水煮蛋,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伽雷斯。”

人鱼终于转过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把他的竖瞳照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疏离、生人勿近。

但他的手正从水仓边缘缩回去,指尖沾着细碎的蛋壳屑。

德萨罗低头看了看那个蛋,又看了看他沾着蛋壳屑的手指。

“……你剥的?”

阿伽雷斯没有说话,把手指浸回水里,蛋壳屑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下,沉了下去。

德萨罗盯着那个蛋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阿伽雷斯是怎么做到的。人鱼的手更适合撕裂和攀爬,不适合做这种精细的活。要在不捏碎蛋白的情况下完整地剥开一个鸡蛋,对阿伽雷斯来说大概比在海里追逐一条鲨鱼还难。

但他剥出来了。很完整。很好看。

德萨罗把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蛋好吃——虽然确实好吃。

是因为阿伽雷斯不知道人类其实可以直接咬开蛋壳,不需要剥。他以为“剥鸡蛋”和“吃鸡蛋”之间是必然的因果关系,所以他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用那双撕裂过无数猎物的大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替一个不会剥鸡蛋的人类剥好了一颗蛋。

德萨罗把粥喝完,把碗洗了,然后走到水仓边蹲下来。

阿伽雷斯浮到水面上,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德萨罗伸出手,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在露出来的那片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阿伽雷斯的瞳孔骤然放大,尾鳍猛地拍了一下水面,溅了德萨罗一脸水。

德萨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了。

“这是回礼。”他说,“谢谢你剥的蛋。”

阿伽雷斯沉进水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竖瞳缩成了一条针尖般细的线。

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耳鳍——那对平时紧贴着头部、只有在激动或警觉时才会微微张开的半透明薄膜——正不受控制地、缓缓地、完全地展开了。

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薄如蝉翼的贝壳,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轻轻地在空气中颤动着。

德萨罗看着那对完全展开的耳鳍,心想:这篇论文要是写出来,大概能发顶刊。

不过他不打算写。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录在论文里。 http://t.cn/AXIsxiL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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