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星泽
26-04-05 09:35

人大哲学教授朱锐最后的访谈,谈了死亡,谈了自己,最后用一首英文诗歌结束,以下是视频文字稿:

生命当下处于什么样的阶段?

我是癌症的终末期的患者,已经不是晚期终末期。按照大夫的判断,我可以随时走人,就是明天就可能走人,所以时间上很紧迫。也正是种紧迫感让我觉得我应该跟大家分享我对死亡的一些思考。这是我深思熟虑多年的一个问题。以对话轻松的方式谈这个大家一般不愿意谈,但是每个人都关心的问题,也算是对最后走之前对社会表示了一定的关怀,还有我自己的爱,所以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儿。

您为什么说不恐惧死亡?

因为我觉得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是生命的一个伟大的发明,是一个生命的重生的开始,不是轮回意义上的重生,就是说
新旧交替
。而且死亡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伊壁鸠鲁学派说的,“你”永远不会经历死亡。所以
死亡只是一个客观世界的一个现象
。所以你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在很大意义上是来自一种文化和宗教的想象。

死亡是没有主体的
,就打个比方说。蛹变成蝴蝶,也不能说蛹死了,蝴蝶生了,你只能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大化的关系。大化流行。问:有一种不一样的声音,就是反而会认为死亡一定是我才能经历的,没有人可以替我来经历死亡。答:是,那是死,死亡是有主体的,也是孤独的,没有人能够代替的。但是死亡是那个死的过程的终结。

您曾说“死亡是很快乐的”,为什么?

死得越痛苦,死亡相对来说就应该是一个更积极的事儿。因为他是对死的否定,他不是对生命的否定,死亡是对生命的肯定。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死亡,你可以想象在身体的那些老旧的细胞(都不死的话),它实际上就是癌细胞,癌细胞拒绝死亡。明白吗?你愿意让世界。都充满了这种癌细胞这样的存在。他以个人的永生而排斥生命。

您曾说在(末端)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痛苦、绝望?

是啊,因为你想做的事你做不了,你你你连吃饭都这都吃不了。我看见他吃饭我就特别羡慕,我没想到我本身不是特别爱吃饭的,但是我没想到我会那样的羡慕别人能吃饭、喝水。每一个行动都是一个struggle,然后就你身子整个身心就散架了,而且这个散架是行进式的,会越来越糟糕。然后最后的一个状态,我现在非常接近了,你知道中世纪的那个画《最后的审判》里的圣徒巴托罗缪,它就是一张皮,它是被活剥的,费圣徒巴托罗缪那个宗教的icon,它就是一张人皮。

您在(末端)经历了哪些无法想象的快乐?

当然有了,就是快乐瞬间。跟朋友聊天,然后出去晒太阳,包括喝一口水,这都变得很快乐,包括移动一下腿,这是很快乐的事,对,所以就是平常我们所不注意的事儿,现在变成最大的快乐。问:最快乐的三个瞬间,您举例子讲会是哪些?答:第一,灵魂的交流,第二早上出去晒晒太阳,看看那个街道。第三,就是晚上睡一个比较完整的觉,就很快乐。然后期待着自己死亡的来临。

如果描述您的生命历程,它会是怎样的一幅画?

几个阶段。对,第一,小时候所以小时候就十几岁或者十岁以前,那个画是几乎不能说是每天,但是非常多的一个梦,就是现在叫翼装飞行。对,当时没有这个概念了,就我在空中飞行那种感觉特别的好。实际上我觉得我一辈子那个生活方式,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对这种翼装飞行的追求。因为我去过很多很多国家,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名山大川,实际上就是实现这种翱翔自由的梦想,这是第一幅画。

第二幅画就是毕沙罗,1874年在巴黎画的一个叫《白霜》。有一个中年人肩负着柴火前行,地上都是霜雪,但是他的白霜有一种美,有一种冷静的美。我觉得可能是代表我中年的心情状态,就是享受这种孤独,享受这种冷静的。毕沙罗的东西,他的基调,它不是凄惨的。它有一种他的雪光里面都有晨光的颜色,有这种冷的这种蓝光的颜色,也许代表了那个叫中年人的自我诠释,但是又是美好的,孤独是我一直追求的。对,我朋友很多,但是我觉得一个人应该学会孤独,学会作为一个孤独的思想者,去让自己安静下来,去冷面地但是又热情的看待这个世界,不带任何幻想,不带任何猜想,但是同时又是非常积极。

然后还有第三幅画,安德鲁怀斯画的一幅画,叫做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他是一个残疾人,他代表着我现在的这种身体状态,就是拖着自己的身躯去去看追寻。既远实际上是很近的一个自己的最终的归宿,这就是死的过程。我把这幅画在我自己看来就是死。比如说我要抬个腿,它就是一个很费力的事儿,甚至做不了的事儿,现在我可以勉强做,但是做的都很费力,我想喝一杯水都是要都是消耗,每一步都是消耗。所以克里斯蒂娜的那个动作,那种扭曲,这种身和心逐渐行进式的分离,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关注的是死,而不是最后的归宿死亡。死亡是一个值得值得庆贺的事,死亡是一个生命的伟大的重生。

如何面对亲人的离世?

那当然是你应该让悲痛,悲痛不要不要并不是变成一个无情的人。当然你也应该知道,你不应该让悲痛控制自己,因为生老病死是再也寻常无故的事儿。你有什么办法呢?你能让这些东西把你压垮吗?对不对?就是说这是一个一个你必须做的选择。

如果你纯粹的陷入悲痛而不能自拔,我觉得这个在道义上你是承担一定责任的,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对离去人的生命不尊重,他不希望你这样,他肯定希望你活得很幸福。如果你不能接受死亡,那你就不可能接受生命。如果你不了解死亡的意义,那你也不可能了解生命的意义。悲痛是很正常的,悲痛很久也是很正常的,但是不断的悲痛让一切受悲痛所笼罩和控制,我觉得那个人是负一定道义责任的。

你希望自己的葬礼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任何的这种愿望。不举行任何仪式。问:你觉得仪式为什么不重要?答:因为我觉得我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如果还有意义,不是在那一刻表现出来的,如果没有意义,那就没有意义。

如果可以回到课堂里,您想给学生们哪些嘱托吗?

首先我就告诉他们,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包括死亡。第二个,要时刻记住为社会做贡献,不要为小我所困。第三个要与人为善,不能卷,不能踩着别人的利益,获取自己的利益,听优秀的人的意见。拓宽自己的世界,慢慢的你的眼界,你的谈吐。就是用我们清洁工的话,是谈吐而不是吐痰。问:这个是哪里的俗语?我们那个病房清洁工,病房清洁工,清洁工说的,他他是跟您说的对,他说就跟我说一句话,他就觉得我这个人谈吐非凡,而不是吐痰。

如果有转世,您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或物?

好,我现在就把他的诗用古希腊语背给你们听。。。。(古希腊歌曲)曾经,我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一个灌木丛,一只鸟,还有一只跳出海面的沉默的鱼。我想回答的,其实我也希望我会是一只跳出海面的沉默的鱼。

您还有什么想表达的?

(希望)每个人能够找到自己的天空,属于自己的天空,而且让那个天空因为你而灿烂,因为你而闪烁。我真心的相信这一点,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包括清洁工、园丁,他都可以让他的一片天空是因为他而灿烂,是因为他而闪烁。

采访的最后,朱老师给我们诵读了一首诗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Do another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m the diamond glints on snow.

I am the sunlight on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 rain.

When you awakened in the morning's bush.

I'm swift uplifting rush.

Of quiet birds in circled flight

I'm the soft stars that shine at night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cry, i'm not there. I do not die.

这个译文,中文的译文很多,让我自己给他翻译了一个,按照尽量按照他的阴阳格局翻的,不是特别照顾中文的习惯,更照顾原文的习惯。

不要站在我墓地上哭泣,我不在那儿,我没有歇息。

我是万千逸动的风,是雪片晶莹的流送。

我是太阳,驻留在低垂的谷物,是温柔缠绵的秋雨。

当你从静谧的早晨醒回。我是小小鸟的振翼疾飞,悄悄在空中盘旋。

我是夜空里闪亮的星辰微软。

不要站在我墓地上哭泣,我不在那儿,我没有歇息。
附录:朱锐生平(百度百科)

朱锐(1968年10月—2024年8月1日),安徽怀宁人,杜兰大学哲学博士,生前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杰出学者”特聘教授、哲学与认知科学跨学科交叉平台首席专家、博士生导师。

1988年本科毕业于安徽大学,同年考入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1991年留校任教。1992年赴美国杜兰大学攻读心灵哲学与认知科学,师从Radu Bogdan,1997年获博士学位后任教于德克萨斯州立大学哲学系。2002年入职森林湖学院,2016年晋升终身教授。2018年回国任深圳大学特聘教授,2020年入职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研究领域涵盖神经哲学、心灵哲学、神经美学、柏拉图、比较哲学等,著有《知觉、心灵与艺术》,编有《什么是洞见——哲学与认知科学明德讲坛对话实录》。

2022年确诊直肠癌后持续授课。

2024年8月1日逝世,终年56岁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