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遗梦(57)
清明雨世绵亘里,茉莉花整亩整亩地绽开了,风中晃颤得怜人惜春,冷香楚楚雪白流荡,倾尽闽都天之城北地之城南苍天故土。
少年从衣箱里翻出茉莉香囊来,干枯的茉莉花瓣随然分化了,零落成昨世少年归返太平山祖厝的那道坡路,坡上洒遍着月光清亮亮的,更远的白马河亦清亮亮的,映着少年的祖父祖母以候少年的水影。
清明水墨,是从闽江的荒雾里研开的,冷雨笔锋斜斜延展,在天色的宣纸上划过沉郁一撇,勾勒出鳌峰洲深眠氤氲里湿漉漉轮廓。栉风沐雨里爿爿黛瓦木楼,枕着彻夜的檐漏,仿佛前生少年潮湿的遗梦再无法醒回。
少年撑伞跨过石板皲裂深痕,深痕间爬过青青野草,忽忆那年朱夏,那个漫长的夏日,截止在那人由巷口转身里,衣袖拂过的风影,惊起几声零落檐马响,原来缘起,不过是司命在流水簿上,以淡墨轻轻点下的、洇尽南方之南闽都的那一缕旧念。
梅雨止住了,开元寺的晚钟从遥遥天开地里悬浮过来,钟声里传着茉莉初绽的花讯,传着祖先英灵的迢唤,天色晴湛得深不可测,少年心间亦晴湛得深不可测了。
少年要以怎样的心怀,才承得下这悱恻缱绻的青涩时节,这春天里追思章节。大地复苏,新栽的树苗在拔节,亲缘在年轮里转圜,逝亲遗下永隔遗痕,恰寻路回转路标,阴阳永隔,阴阳相连,阴阳清明。
丙午春二月,五更家祭,供果添上着焚香,少年稽首考妣灵前,托付自己无处安放的赤子之心。
佛说彼岸,道说化生,火盆俱暖之辰,纸屋巍峨,窗棂分明,门前走马灯一转,纸灰蝶飞低云天外,以赴生者与逝者时辰交叠的缘逢。
大地复苏,一腔闽水趁夜涨过少年心上,时辰皆已到点,亲缘旧伤新痕结痂愈合。
城南十邑旦夕朝暮,茉莉花开遍隔望夹岸,城北西门兜花事未竭,城南盐仓前天晴正午,春色掠影之际,恰一盆硕大瑰丽花束,盎然无比。
这是怎样的仲暮交替的春候里,让清明时节坦荡无疑心底,这又是怎样的春深似海结下了隔世亲缘,与那人说好了生死都要紧挨在一起,比肩盘坐在防洪堤上,面朝星芒涌流闽水,仰止湛蓝无垠夜幕,青春与渴望反复涨满彼此怦然倾慕心怀,迷乱散落奋起激荡,青春的英姿模糊不堪了,可还是母亲心尖之上少年的模样。
发布于 福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