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龙袍惹的祸》创作谈 — 生命中的偶然与必然】
《都是龙袍惹的祸》2013年首演至今,好评如潮,屡次重演。时隔13年载誉归来。这出清宫好戏的构成,却是源自种种偶然。
偶然惹的祸
谈及作品,潘惠森(潘Sir)直言,自己的创作,除首个剧本《榕树荫下的森林》外,其余皆为应邀稿或工作需要之作,《都是龙袍惹的祸》也属后者。某年某月,香港话剧团邀请潘Sir编写剧本,由司徒慧焯(Roy)执导。某日,二人约好在剧团附近某间咖啡厅面谈,构思一出适合香港话剧团的好戏。潘Sir想:「人数要多,又似乎很久没写古装戏。」偶然想起,笔记本内一则从某报章剪下的专栏文章。安德海,就这样出现了。
安德海是谁?不知道。清朝历史?也不知道。但潘Sir喜欢安德海与丁宝桢人生中真切发生过的一瞬间 — 「前门接旨,后门斩首」 — 内里蕴含的戏剧张力,令潘Sir敲定了新剧本的雏形 — 一出清宫戏。
拍板撰写安德海后,Roy问:「谁演?」刚巧刘守正(Bobby)在咖啡厅外路过,挥挥手,坐下一起聊天。潘Sir一看,Bobby就在眼前;一指,安德海就定了。
潘Sir只言,是一种直觉。直觉是安德海,直觉是Bobby,就决定了。而十三年后再看,他仍然认为,Bobby确实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种种机缘,将安德海从历史的洪流中淘出,透过潘Sir的笔墨、Bobby的揣摩,又再登上百年多后的大舞台,久久地活着。
相信偶然
潘Sir笔下的安德海身上充满了矛盾,既满、又空。满是权势,空的是内心。剧中有一段安德海的独白:「我和我的身影,将会永世不灭,五百年前有郑和,五百年后有小安。我的身影,就是郑和的身影。我就是郑和的后代!」
翻查历史,郑和幼时家境优渥,是被明军掠走后受宫刑才成为太监,后又得明成祖宠信,下西洋,成为历史上最自由的太监。似乎处处与安德海相互映照。那时安德海去采办龙袍,船入运河。帆船在河道之上,自然会想起下西洋的郑和。两太监,一海洋,一运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安德海,最缺失、最空的一处,就是自由。于是由安德海想象出来的郑和,就这样偶然地融为欲望的象征,让安德海好将他最大的渴望宣之于口。
回问潘Sir,是否刻意选用郑和作为安德海精神向往的形象?他却笑言,只是一种创作的直觉与偶然。创作剧本的过程中,他从来都是边写边想,下一场会发生甚么?他不知道;为甚么会提到郑和?他不知道。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郑和就这样出现了,那就是他了。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若非要追溯索究,那只能说,是他生命中偶然看过新加坡实践剧场创办人郭宝昆笔下的《郑和的后代》。事实上,潘Sir并不清楚郑和的相关历史和人生经历,他所知道的,只是郑和曾经存在在这世上,知道自己将要化用他成一个意象。
潘Sir更知道的,可能是珍惜创作过程中忽然间的冲动,并相信刹那间的一闪灵光。有时候,身为创作者,在创作的过程中,便是想角色所想,言角色所言。剎那间的灵光乍现,或许就是笔下人物悄悄告知的最佳解。何不顺着冲动,相信直觉,放手一搏,看看能否偶然地抵达理想彼岸?
剎那乃过往
到底灵光的来源,是甚么呢?所谓的直觉,似乎来自过往的生命点滴。潘Sir笔下的剧本,往往离不开那些「卑微的人」。「人性」,是潘Sir一直在诘问和探寻的生命命题。
剧中的安德海,为了一口饱饭,亲手割舍掉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残缺的人;如愿入宫后,却仍是最低贱的奴才。为了那口饱饭,他一步步往上爬;爬到最后,最想要的那口饱饭,又似乎已改变。剧中的马小玉,为了一口饱饭,被卖入戏院,成为戏子;后又将自己卖给安德海,成为一名太监的妻子。在当时的社会看来,他们无疑就是那「卑微的人」。
安德海与马小玉,出于各自的私心结合为夫妻,各取所需,不掺真情。可随着时日推移,两个满布缺憾的生命,却生出了某些惺惺相惜,以至安德海会说:「我知道有的东西我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的那些,你这辈子也不用再愁。」马小玉会说:「你是全中国最好的男人!没人比你更好!」他们在生存的过程中,互相依偎,求不得真正的人生意义,反而点燃了最温暖的真情。
剧中的一核心 — 那口永远都得不到的「饱饭」— 其实源自潘Sir对生活的观察。身为战二代的潘Sir,自小便察觉他与长辈有不同的人生追求。战乱带来的饥荒,使上一代关注食物,彷佛他们的人生意义就是「吃饱」、有充足的食物、活下去。但潘Sir已不需忧虑「活下去」,关注的不是「够唔够食」,而是某种更精神层面的不可言之物。
时代的不同,造就了每代人的不同。但潘Sir理解并追寻,那些卑微的人,在这场被迫参与的生存游戏中,到底在追求着甚么。而潘Sir的人生命题,注定了《都是龙袍惹的祸》会展现一众曾活在历史长河中的人,努力挣扎的模样和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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