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四月四号我都不会出门，不光是因为清明假期哪哪都人多。而是因为这是我亲奶奶的忌日。加个亲字是因为，她之后我爷爷又续了一任，予以区别。

亲奶奶死的那年才三十七岁。就是清明节那一天，她本来心脏就不好，临死前几年得了腰椎结核，开过刀，但是伤口一直不愈合。人基本上半瘫在床上。

她和自己的远房表妹关系很好，远房表妹嫁给了我的二爷爷，就是我爷爷的二弟。那天二奶奶去家里看她，她摇摇晃晃地起身，突然说，哎，我怎么觉得那么晕呢。然后就倒在地上过世了。应该也是心源性猝死。

她曾是东北大资本家的小姐，从东北来北京和我爷爷结婚的时候，带了两箱子金银，几件狐皮大衣，像电影演的一样，在前门买了一个小四合院住下来。后来文革爆发，院子没有了，大衣一早卖掉换家用，来人抄家前，奶奶听到风声，把金条绑在爸爸身上，外面裹了件大衣，让他跑到二爷爷二奶奶家去。后来那些金条不知所终。

奶奶过世时爸爸还是少年，正值文革斗争最酣的时候。他才不过14岁，爷爷已经下放到了干校去，他的哥哥在当兵，妹妹年幼，被送到了乡下。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了。红卫兵来抄家，他和他们打了起来，被用皮带扣抽得浑身是伤。是邻居大妈们扑上来救了他。家里面只剩下一张床了，大妈送来被子，几个邻居轮流送饭给他。爷爷从干校回来，两个人沉默着，爷爷递给了他一根烟抽。

过了两年他也去当兵了，去了张家口的六十五军炮兵连做汽车兵。过几年他复员前回北京，我爷爷已经再婚。娶了后来的奶奶。爸爸回来先去八宝山祭奠亲奶奶，但是没有找到，被告知骨灰寄存没有续费，已经让自己家里人取走。爸爸回到家里质问爷爷，到底亲妈的骨灰去了哪里。爷爷沉默不回答，被问急了，就说处理掉了。

处理到哪里去了？
让你二叔处理的。

爸爸和爷爷大吵一架，那天后奶奶包了饺子，爸爸把饭桌掀了。“我妈不在了，吃他妈的什么饺子！”爷爷抄起墙角的扫帚追着打他。妈妈一家已经搬到了同一个院子里，听到喧哗跑了出来。看着爸爸被狼狈地扫地出门。

爸爸去了二爷爷的家，二爷爷在喝酒，爸爸薅住二爷爷的脖领子，让他去指一指到底自己亲妈的骨灰去哪里了。二爷爷说送回了老家。哪个老家？东北的老家？二爷爷喝酒喝得糊里糊涂，说河北，你爸的老家，不知道放哪里了，就找了个地方埋了。

爸爸把二爷爷揍了一顿。二奶奶拉开了。我后来长大知道了这段往事，才明白为什么二爷爷见到我爸总是一副害怕的样子，二奶奶为什么对我爸爸总是那么愧疚。

每一个四月四号爸爸都是很难过，重复一遍这些事情。我总觉得爸爸内心有一部分永远停在十四岁丧母那一年，他年轻时候脾气暴躁，总和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四处找砖头砸别人脑袋。在我出生后，他的脾气被我抚平许多许多。我对他最早时候是单纯的对父亲的爱，后来知道这些事情，又产生出很多怜悯来。他十分爱我，但是他的爱伴随着对失去的恐惧。 年少时候我经常四处游玩，人进入中年后，我逐渐领会到他的恐惧，自动放弃很多风险性比较高的爱好，选择陪伴在他们左右。

我当然知道他所失去的母爱不该由他的妻子或者女儿去弥补，我们也永远没办法弥补。那个破碎的，孤单的，恐惧的14岁少年，在年老之后显现出乖张，任性，难搞，并且经常用身体不好的借口要挟人的时候，我拿他也没什么办法。我想守护好他们俩就是我此生的主线任务之一。我总觉得爸爸就像一个幼年就失去母亲的小猫，总爱哈气、咬人，但是我知道怎么缕顺他，安抚好他。

希望奶奶的在天之灵知道有人照顾好她遗失在人间的幼崽，能感到宽慰（或者她早已经投胎了。）

《家庭故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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