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外传《山盟·海誓》之《填海记》

【第三章】 羿神箭与无形刀（四）

当我再次苏醒时，已近黄昏。

山谷青翠，鸟声如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我躺在一株榕树粗大的枝丫上，碧绿的藤蔓与须条垂落四周，就像罗帐随风起伏。

两侧是雄伟陡峭的山脉，石壁如削，被夕阳镀照得一片彤红。

山脚下是连绵不绝的林海，汹涌起伏，沿着狭长的山谷朝东西两翼延伸。那轮艳红的夕阳已半沉于滚滚林浪之后，霞光如荼。

山谷森林的中央是一片碧蓝的湖水，倒映着满天的火烧云。

我就在湖边一株高高的榕树上。倦鸟归林，呀呀地掠过湖面，越过我的头顶，却不敢盘旋靠近。

而你就坐在几丈开外的树枝上，呆呆地望着蓝空中那瞬息万变的火烧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羿盘腿坐在树底下，正哼着歌儿，不停地翻转烤架上的山猪，见我醒来，笑着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起的美人儿饿肚子。”撕下一块腿肉，不偏不倚地抛到我的手中。

他示范似的咬住手中的猪腿，猛地撕下一大条，狼吞虎咽，自顾自地摇头闭目，赞叹不绝。

我不知道身在何地，不知道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和他之间为何又罢手不打了。但此时饿了一天一夜，早已饥肠辘辘，闻着香味儿，更是五脏六腑如翻似转。于是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嬷嬷教过的那些礼节，转过头，大口地吃了起来。

烤猪皮脆肉嫩，入口即化，脂香四溢，很快就吃得精光。

我舔了舔手指，咬着唇，正犹豫着该如何向羿多要一块，他却仿佛早已看出我的心思，粲然一笑，又扯下一大块蹄膀，朝我抛了过来。

我脸上一阵烧烫，对着他笑了笑，道：“多谢啦。”声音又低又细，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这时你突然从树枝上跃了起来，指了指天上地霞云，又指了指我，右手飞快地在树干上划了一行字：“我见过你。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怎么也想不起赤炎宫里有你这样的人物。即便真有，以你惊世骇俗的本领，早已天下闻名，我又岂会不知？

此行前往昆仑，路途凶险，长老们一再嘱咐我们不可泄漏行程，如果遇袭，切切不可暴露我的身份，以免落入共工八大股叛党之手。那时我不知你的底细，更不知你曾在何处见过我。思绪飞转，心想与其矢口否认，倒不如李代桃僵，半假半真。

于是我脱口而出，说我是火族郡主的婢女，名叫烈采薇，如果你曾见过我，或许是因为到过赤炎城。

你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着这个名字，羿却扬起眉毛，笑道：“采薇，采薇，真是个有趣的名字。难道赤炎宫的婢女还需要到野外采摘豆苗么？天穆之野距离赤炎城几千里远，你到那儿该不会是为了摘豆苗吧？”

我把心一横，索性将受嫘母所召，赴昆仑封为太子妃之事，完完本本地说了出来，只是将我自己的身份改成了青霓郡主的贴身婢女。至于七哥非礼未遂、反遭金乌烧死等难以启齿的细节，自然也略加改动，说成他为了保护郡主，被金乌双双烧死。

你听到嫘母的名字，脸色大变，眼里突然燃起熊熊怒火，我被你看得寒毛直乍，忍不住朝后缩了缩，道：“现在你知道我的身份啦。请问你又是谁？曾在何处见过我？”

被我这么一问，你眼里凶光大敛，又恢复了空茫迷惑的神色，皱着眉头，嘴唇翕动，似乎也在喃喃地追问自己的名字。

羿吹了声口哨，笑道：“照这么说，我竟然射死了五只连火神祝融也能莫能奈何的太古金乌？”抹了抹嘴巴，将剩下的半个猪腿丢到一边，高声道：“来来来，咱们吃也吃饱了，歇也歇够了，大胡子，快来和你羿爷爷再斗三百回合！”

唉，他这人什么都好，唯独太过骄傲好胜，崇慕虚名，听说这十只金乌竟有如此大的来头，得意之余，对你一刀杀死剩余的五只金乌更为恼恨，非要缠着你决出高低。

你愣愣地站在枝头，看着我，看着满天云霞，仍在苦苦思忖着自己的来历，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羿也不管你答不答应，左手气浪一卷，将我稳稳地拽到了地面，叫道：“大胡子，看好了，我的箭来了！”挽弓如满月，“嗖”地一声破风锐响，将四周鸟群全都吓得冲天飞散。

你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我的身上，见他将我拉开，如梦初醒，闪电似的从箭矢下疾掠而过，将我拦腰抱住，破空而起。

羿拉夺不及，喝道：“大胡子，你好歹也是七尺男儿，拉着个姑娘当作挡箭牌，羞也不羞？”顿了顿，又冲我高声说道：“采薇姑娘莫怕，我的箭可是长眼睛的，决计伤不着你。”

说话间，我耳边轰鸣如爆，他又已射出了数箭。

羿在林子里砍了三十余枝青藤木，这些普普通通的树枝到了他的手中，就变成了惊天动地的羿神箭。

每一箭射出，都犹如雷霆激吼，飓风呼啸。尤其在这莽莽苍苍的森林里，碧木灵气为他的木德之身所汲，更激爆出十倍、百倍的恐怖威力。

我被你抱在怀里，螺旋似的朝上急速飞舞，就像置身于风暴眼的中心，毫发无伤，却被压迫得心惊胆战，透不过气。

那些箭矢被你的无形刀震飞，霹雳似的没入周围的树干与地底。

大地狂震，青藤发疯似的破长而出，仿佛无数水母的触手，挥舞抓来；又像是南海巨蚕的丝茧，层层叠叠地将我们缠缚在中心。

你哑声大吼，一刀将藤网劈裂开来，将我猛然凌空抛出。

我心里一沉，腾云驾雾地飞过林海，飞过湖面，坠入对岸摇曳的草丛。

你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从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坠落，我竟像翻滚在柔软的棉花里。

当我惊魂未定地坐起身，你和羿已经从森林激战到了空中。

我看不见你们的身影，只看见那道巨大的、滚滚盘旋的碧绿气浪，羊角风似的卷动着林海，卷动着沸腾的湖面，卷动着峡谷两侧的山崖乱石。

无数断折的枝叶从我头顶飞过，和纵横乱舞的石头交汇在一起，环绕着湖心喷舞的水龙，轰鸣摇曳，飞旋着冲入上空的“绿色飓风”。

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漫天的霞光与火烧云都被这团越卷越大的“绿色飓风”遮挡住了，偶尔亮起几道闪电似的刀光，雷声滚滚。

两侧山崖隆隆剧震，裂缝迸飞，大块大块地岩石不时地炸裂塌落，然后又被凌空卷入，形成更加狂暴的气浪，摧枯拉朽地撞击着峡谷。

天色迅速变暗，黑夜降临。

转眼间，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从震耳欲聋的阵阵轰鸣声里去想象那惊心动魄的情景。

但那时我反倒什么也不害怕了。

我虽然仍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知道，你只是个忘记了过往的孤独的哑巴，而羿也只是个想要打败你来证明自己的骄傲的年轻人。你们谁也不会伤害我。

是的，我就像跌宕于风暴眼中心的蒲公英，浮沉无依，却得到了暂时的安全与宁静。

在那混乱的轰鸣声中，我突然听到了“京——呜，京——呜”的清脆叫声，一只四五岁孩童大小的、毛茸茸的鸟儿撞入我的怀里，笨拙地煽动着翅膀，轻啄我的掌心与脸颊。

居然是一只幸存的金乌雏鸟！

我又惊又喜，想不到它竟能躲过天穆之野的熔岩烈焰，躲过你的无形刀，躲过羿神箭，一路追随到这里。

或许因为我抚摩过它的蛋壳，或许因为我是它破壳而出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它将我当作了至亲，依依不舍。

想到了它失去了母亲，辗转千里，孤独地面对诡谲难测的风暴与险恶多舛的命运，我忍不住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从那时起，这只金乌就一直跟随着我。

在我最孤独痛苦的日日夜夜，在你与我万水千山、生死相隔的漫长岁月，只有它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它就像我的影子，就像另一个烈青霓。

我分不清究竟是它变成了我，还是我变成了它。有人告诉我，我所看见的那只金乌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藏在我心里的幻影，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另一个“自己”。

我不知道究竟是告诉我这句话的人疯了，还是我疯了。

或许我就像和大鹏鸟合而为一、为情疯魔的姑姑一样，心里也锁着一个旱魃，锁着一个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烈火金乌。

所以许多年后，我才会变成所谓的精卫，衔着微木碎石，飞翔在苍茫的山海之间。

而那时你早已死了，羿也成了扑朔迷离的传说，只有我，只有吃了不死药而长生不死的我，依旧孤独地留存于这个可诅咒的世界，反反复复地追想着与你们初见的那一天。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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