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的一生》
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契诃夫的传记我看过几本，但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写的这本确实是最奇特的。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纯粹的传记，而是用小说的笔法，以契诃夫的方式来书写契诃夫的一生。

翻开第一页，我就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了。“一个小男孩坐在箱子上哭，因为他的哥哥不肯和他玩了。”这个哭泣的男孩就是我们的主人公——契诃夫。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像是坐在床边给读者讲故事一般，将契诃夫的人生娓娓道来。她的叙述不沉迷于考据，也不堆叠史料，更没有述说传奇，而是仅引用契诃夫的作品、日记和信件，用小说家的笔触和文学化的书写方式，去呈现一位普通但鲜活的人物，去靠近一位不堪重负却又始终保有尊严的作家。

她理解契诃夫的童年，那些在塔甘罗格小城度过的黯淡岁月。父亲的暴力、家庭的困窘、生活的艰难并没有将他变成一个怨恨的人。即使父亲负债逃亡，即使年仅十六岁的他被独自抛弃，他仍然没有抱怨，没有苦恼，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家人，给他们写愉快又鼓舞人心的信。他平和而简单，像“植物会从最贫瘠的土壤中吸收点滴的养分让自己生存下去”一样坚强。当弟弟米哈伊尔在信中落款“你那微不足道的弟弟”时，契诃夫回信说：“为什么要这样称呼自己？又不是面对上帝，你无需承认自己微不足道。”内米洛夫斯基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对契诃夫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它不是金钱，不是面子，更不是傲慢，而是对人之为人的尊严的坚守。

她也理解契诃夫对更高尚的精神生活的渴求。契诃夫的一生，是不断完善和创造的一生，是“从不停歇地尽力使自己变得更好、更温和、更有爱、更乐于助人、更无微不至”的一生，也是有尊严地、无所畏惧地等待死亡的一生。他的一生都在对自己的作品、精神、灵魂进行漫长而持久的塑造。他和时间赛跑，从不允许自己失约；他的小说鲜活而又真切，带着活生生的人都有的缺陷和优点；他努力写下复杂多样的人类体验，不指责，也不歌颂，让平凡的日常自如地显现。他发现人类的痛苦来源于人生的无意义，却从未逃避自己的责任，用生命和行动“给自己的人生赋予了无比美丽、无比深刻的意义”。

最动人的是，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你还能感受到契诃夫与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灵魂深处的互相映照。她在写契诃夫的同时，似乎也在书写那个同样背负着苦难，同样身体羸弱，但同样不哭喊、不抱怨的自己。

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生于基辅，于39岁死于奥斯维辛。在被捕前，她冷静地写下遗嘱，安排好两个女儿的生活，对她们说“我现在要出门旅行一趟”。和契诃夫一样，她也“在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同时，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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