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去医院探望一位朋友。她抗癌三年半,一直不愿朋友前去探望,总把自己藏得好好的。直到今年春节后,病情急转直下,在ICU里熬过二十天,转出后便选择住进安宁病房,这才松口解除了门禁。
敲门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告诫自己不准哭。
眼前的她,身形缩了将近一半,薄得像一片纸,躺在病床上仿佛轻得没有重量。刚新长出的短发贴在头皮上,不过四五厘米,利落又酷。本来就立体精致的五官,衬着这发型,有种格外动人的美。我握着她细如麻杆的手臂,打趣她:这位是从索马里来的超模吗?她轻轻笑了笑,让我坐在床边。
从我坐下那一刻起,她便开始慢慢絮语。平静地讲这三年漫长的治疗,讲病情一次次反复,讲不同医生的方案与尝试。她说,我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治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解脱。”
她语气平淡,没有什么波澜,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我握着她的手,听她细细诉说。她的声音沙哑低沉,间或带着痰音,很多时候要凑近才能听清。
恍惚间,又看见她站在讲台上的模样。自信舒展,喜欢边走边讲,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神采飞扬,长卷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耀眼得很。私下里活泼爱笑,一上课便冷静严谨,偶尔一句冷幽默,引得满室笑声。学生非常喜欢她。
前年几轮放化疗后状态好转,她立刻返校,依旧认真备课,每一次上课都要修改几版课件,越改越满意。我劝她悠着点,她笑着说,哎呀做课件这件事啊,我是真的喜欢。
如今的她,连坐起身都做不到,更别说走动。颈间、胸口、腹部、手臂,处处是插管与敷料,靠着持续的药物维持着微弱的清醒。
护士进来换液体,我问是什么药,护士说今天开始泵安定了。她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让我昏过去。我安慰她:能好好睡一觉也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沉默片刻说:痛起来的时候,我只想早点解脱。打了吗啡止住了痛,我又想,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能熬到十月,我最喜欢十月了。
我终于没有忍住,两个人握着手,哭了一鼻子。
离开病房前,我俯下身子,轻轻地深深地拥抱了她。
从那一刻起,我多了一个心愿,日日默念,念念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