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 14
十一点半,顾青裴拿着饭卡去食堂吃饭。中午的饭堂差不多是员工聚集最多的时候。
顾青裴到得稍微早了一点,人还不算太多。他拿了一个托盘,走到自助餐区,拿起一个碟子,正准备夹菜。
“就是他?”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听说之前在四川就是违规操作被开除的……”
“真的假的?”
“我实习群里都传遍了,说是被原公司裁掉的,不知道怎么混进原氏的……”
“跟原总那个……你懂的……”
“他不是男的吗…?”
“嘘!小声点呀!”
顾青裴的手顿住了。
碟子悬在半空中,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没有放进碟子里,就那么停着。
他没有回头,因为不想看见说那些话的人的脸。一旦看见了,他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在意。
他慢慢把排骨放进碟子里,又夹了另外两个菜,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他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开始吃饭。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咽下去一口米饭后,顾青裴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心里开始分析目前的局面。
流言的内容分两条线:第一条,他和原炀的关系不正常;第二条,他在四川的时候因为违规操作被开除过。
第一条,他无法否认。他和原炀确实走得近,这是事实。但事实不等于别人猜测的那种事实,可是这种事没法解释。你怎么跟一群实习生解释“我们只是一起讨论方案”?越描越黑。
第二条,是假的。这件事是林夏在背后做了手脚,所谓的“违规操作”是莫须有的指控。
顾青裴又吃了一块排骨。
他注意到周围开始有人看他。那种“看一眼、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两句、再转回来看一眼”的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胃开始不舒服了。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的身体自动回到之前走在四川公司走廊里,所有人都用这种眼光看他,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孤立在那个由流言编织成的茧里,出不去,也没有人进来。
顾青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碟子上,端起托盘,站起来,走向回收处。
他的步伐很稳。
背脊挺得很直。
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这个状态。
——
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林夏端着餐盘,慢悠悠地吃着饭。
他看着顾青裴从餐区走到座位,从座位走到回收处,全程表情如一,步伐不乱。
但他看见了顾青裴拿碟子时那只顿住的手。
看见了顾青裴坐下来之后,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看见了顾青裴喝水时,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林夏把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
两天后。
原炀从国外回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他连家都没回,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公司。这几天出差好久没见顾青裴,他想死自己的未来老婆了。
他在机场等行李的时候,给顾青裴发了邮件信息:“出差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
没有回复。
原炀把手机揣进口袋。
也许是在开会。
也许是在忙。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坐上车,一路往公司开。路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的全是回来之后要怎么跟顾青裴说。
他想今晚表白了。
按照之前彭放那个损小子说的,光吃饭不表白,追到猴年马月去?
他想了很久,决定直接一点。顾青裴那个人太聪明,拐弯抹角他可能听不懂,与其让他继续装傻,不如把话挑明。
“我喜欢你。不是上司对下属的那种喜欢,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原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觉得差不多了。
语气不能太凶,但也不能太软。要让他知道自己是认真的,但又不能吓到他。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想清楚了再说。”
嗯。这样应该可以。
原炀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紧张的人。打比赛不紧张,跟客户谈判不紧张,被他爸骂也不紧张。
但现在他紧张了,紧张到手心甚至有点出汗。
——
车停在地下车库,原炀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按了顶楼。
他先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把行李箱放下,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在洗手间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翻好,把头发理了理。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顾青裴还没有回消息。
原炀走出办公室,打算先去投资部看一眼。他想见顾青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他在那儿,好好地坐在工位上,就够了。
他走进电梯。电梯停了一下,门开了,进来两个市场部的人,一男一女,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低头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投资部那个……”
“当然听说了,现在整个公司都传遍了吧?”
“真的假的啊?跟原总那个……我觉得不太可能吧,原总那种人……”
“怎么不可能?你看他长那个样子,一看就是……”
他们忽然意识到电梯里还有人,抬头一看——
原炀站在电梯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两个市场部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原、原总……”
原炀没有发火。
他只是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你们在说谁?”
男的那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女的那位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文件夹,指节泛白。
“我问你们,在说谁。”
男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声:“顾……顾青裴。”
原炀的眼睛眯了一下。
电梯在十九楼停下了。原炀没有出去,他按住开门键,看着那两个人。
“谁告诉你们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
“谁?”
“实习……实习生的群里传出来的。”女的终于挤出一句,“我们也不知道最开始是谁说的……就是大家都在传……”
原炀松开了开门键。
“知道了,莫须有的流言不要再说了,出去好好工作。”
两个人点了点头,几乎是跑着出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原炀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站在电梯里,没有动。
电梯停在十九楼,门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
实习生的群。
原炀皱了皱眉。
他这几天在国外,有时差,跟公司里的人联系不多。他不知道在他出差的这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流言传到了什么程度。
但他刚才在电梯里听到的那几句话,已经够了。
原炀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说他靠家里、说他太子爷、说他什么都不懂,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不当回事了。
但说顾青裴?
不行,谁都不许说自己认定的媳妇儿。
原炀按下关门键,打消了去投资部的念头,回到了顶楼。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其他群组消息,投资部的群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异常。原炀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顾青裴之前跟他提过的那个名字——林夏。
也是四川来的,现在就在投资部交流学习。
原炀不是傻子。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投资部那个从四川来的林夏,所有的公开记录。另外,实习生群里最近在传什么,想办法了解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顾青裴的对话框。
那条“回来了”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下面是一片空白。
原炀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
上午十点,原炀有两个新季度的会要开。
一个是集团战略会,一个是季度复盘会。两个会连在一起,中间只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一直要开到下午一点。
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厚厚的会议材料,各部门负责人轮番发言,PPT一页一页地翻。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在电梯里听到的那些话。
“原总?原总?”旁边的人小声提醒他。
原炀回过神来。
“到你了。”那人指了指会议议程。
——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十分。
原炀回到办公室,终于有时间看看信息。
屏幕上有一条员工邮件系统发来的。
发件人:顾青裴。
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有事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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