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吉桑，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你十八岁成人的这一天，你该怎么庆祝这一天呢？你有没有沐浴、更衣，在内心祈祷？而我呢，这一天的分分秒秒又将如何？当我落笔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每一滴雨如同每一个字都落在心上，汇聚成海。你是否知道，当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开始了这漫长的书写，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似乎我早已预知我们这漫长的离别，好像只有这样的书写可以和你在内心相聚和拥抱，可以感受你不停歇的成长。

我们错过了那么多的时光，此刻我的心里不断涌现着许多画面，而所有的画面都是我们相聚的瞬间，悲喜交集，我感受着这样的矛盾——如同人生和命运。

十八年前的今天历历在目，最初我一个人办理入院手续，生你的前一天，医生说要刨腹，我的骨盆太小，我选了次日清晨7点，因为那正是日出的时刻。夜里，你的父亲及住在家里的友人都来到病房，我并不紧张，大家为你的到来提前庆祝。你出生时，我经历了人生最深刻的时间：当你从我的身体中抽离，我的意识也被一同抽离出身体，好像融升到正在被初生的阳光照耀的天空里，时间放佛被凝固了，我既没有了自己，也没有了你，没有了世界，是你的第一声啼哭将我重新唤回了人间——我看见你，看见了你父亲，感觉到我们三人彼此的连接，今生今世都不会被更改的连接。

现在，我得允许一切有关你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尽管很多时刻将我淹没。这些应该是我们共同的记忆，在那个靠着湖畔的村庄，只要我们愿意，在人生的任何时刻，都可以召唤出那部分记忆——回到你的出生地。那是我人生最难忘和幸福的时光，多么祈愿对你和父亲也是如此。那最结实的我们在一起的几年，成为我身体和意识中无限被放大的记忆。

又有很多个春天，我们在柏林墙公园边来回穿梭。你六岁的那年，我们久别重逢后，你早早醒来带我去“你最熟悉的地方”，在路边捡到一束玫瑰转身送给我；七岁，我教你在那里骑自行车，短短十五分钟你就学会了；八岁我送你上学的路上，我们在电车中玩用中文造句的游戏，当我说“月亮”这个词语的时候，你想了想说：妈妈，你是流浪的月亮，那一刻，我的眼泪几乎奔涌而出，你放佛说出了我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命运；九岁、十岁、十一……再见，你就比妈妈高出很多很多。十七岁在月台上的告别，当你说妈妈我会永远爱你，请你照顾好自己的时候，让我意识到你的成人仪式提早了一年，也预示着此刻，我感到抱歉。窗外雨仍在下，我希望你那边充满阳光，我们隔着时空，雨和阳光都是春天的礼物，这一天，我祈祷你成为最好的你。

两天前，我从重庆飞回厦门，临飞前手机丢了，至今没有补买，以致这封信需要发到你父亲的邮箱。在这个时代，手机像我们身体和意识的行李。过去一些年，尤其在旅行和工作中，我想象过当手机丢了怎么办，但没有答案，这个想法也只是一晃而过。原本计划走十个城市做黑海声音项目的分享，之后有跟Q的几场演出，突然他要陪母亲去上海做手术，很抱歉地跟我说要取消演出，我当然能理解，但这就像是个蝴蝶效应，引发了一系列失序，我反思，感觉到当心情沉落的时候或起了“怨心”，就会有一些“小小的灾难”降临（也许，这也是当年与你父亲分手的原因，我已身心俱疲，无力承担来自他的抱怨）。手机丢后，我并没有过于心慌，用身份证办理了登机手续，身上也有一些现金，到了厦门机场请人帮我用手机叫了更便宜的出租车，回到了和Q山中的小院。每天我都在为他和母亲祈祷，作为爱人，我和他时常能感到内心的相应。同时，我感到在这个纷扰的世界，比起在战争中失去亲人和流离失所的人，我们的分别、他母亲的疾病、以及手机丢了暂时停下和人与工作的链接实在不算什么。这也让我想起，前一年，我们在柏林的马丁路德教堂边，我问你“感到幸福吗”这样的问题，你的回答令我感到欣慰和赞叹，你说自己无比幸运，有温暖的房间，衣食无忧，有那么多喜欢阅读的书和画画，而世界上很多你的同龄人正在遭受战争和饥荒。那时你只有十六岁，正是这样的善良和对他者的同理心让我意识到你内心的美好。

写这封信，也像是一场告别，是为了告别“妈妈的小吉桑”，在我的生命中，我将重新拥抱一个高大强壮的年轻人——吉桑，从此，我们可以更平等地交流思想，彼此学习。我也想起一件趣事，我总是告诉身边年轻的妈妈们，我们和孩子亲密的时光最多十年。记得你九岁那年，我还是如约去柏林和你生活一段，一个傍晚，像往常一样我们吃完饭我洗好碗筷，对你说：吉桑，我们去散步吧？你看着我，有些犹疑地说：妈妈，你可不可以自己去？不用我陪你。我怔怔几秒，心说明明是我来柏林陪你。当然，事实上我沉默地下楼，独自走去墙公园的方向，那次散步中，你让我感到我们最亲密的时光也提早一年结束了，你已经有了自己强大的意识和世界，虽然那个世界还将日趋完整。

亲爱的吉桑，从你出生到今天，只有十八岁的这个生日我们没在一起，去年，为你庆祝的时候我们也谈及此事，也在计划中，因为这是你的十八岁，我打算在你的暑期为我们送一场旅行，去年日本之旅后，你也意识到旅行是你最热爱的事物，它能让你在短短时间内学到很多年在学校和书本上无法学到的东西。我想这源于旅行让我们彻底打开心灵，拥抱世界和万物，在与一切他者的连接中，我们能更清晰地了知自己及生命的意义。

我以这封信作为你今天的仪式之一，更多的则由你自己决定，我相信，吉桑，今天以及不断涌向你的无数未来，有无限的美好将等待你自己去探索，犹如你在我腹中孕育的很多时刻，你都在努力地成为你自己，而我在那时已经称你为——我的勇士。
永远爱你 坦丁 2026-04-03 古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