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同行的人讨论一个话题,为什么牡丹凋零了一地不会让人感到伤感,而樱花哪怕是开放的时候,都还带着些哀叹呢?前三张,对比后三张。尤其是第一张,这其实是雨打风吹后,落了一地的牡丹,结果它快变成从地上面长出来的鲜艳了。它连凋零都凋零的这么轰轰烈烈的。
我的答案是,因为牡丹曾经肆无忌惮地绽放过。去过洛阳花会的人,都有这种感受,那种淋漓尽致,那种肆无忌惮。
尼采所说的"酒神精神"——不计算、不保留、不防御的生命挥霍。牡丹的美不在于它对抗了凋零,而在于它在绽放时已经穷尽了绽放的可能性。败就败了,如何?这种完成式的生命状态,使得凋零不再是"失去",而是圆满完成后的退场。就像《红楼梦》的败落之所以不让人陷入廉价的感伤,正是因为大观园曾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地存在过——那种繁华是饱和的、无遗憾的。贾府的衰败不是"可怜",而是"必然"与"庄严"。因为曾经的繁华是真实的、饱满的,所以败落也具有史诗感。梵高的《向日葵》即使画的是即将枯萎的花朵,那色彩也是燃烧式的、不退让的。它的"哀"中带着火,不让人抑郁,反而让人振奋。贝多芬晚期作品也充满了对抗与和解的力量,没有自怜。
极致的充盈→壮烈的凋零→崇高的回味。牡丹式的生命就是,即使如此,也值得。
反观樱花,它的美学建立在"未完成的完成"之上。樱花最美的时刻就是开始飘零的瞬间,这意味着它从未达到过真正的盛期——它的绽放本身就是为了消逝而设计的。就像日本"物哀"的核心:美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正在消逝。《源氏物语》里光源氏的一生繁华如梦,但始终笼罩在"夕颜"般的无常感中。那种美是透明的、易碎的。村上春树的小说里,主人公往往在疏离中观察世界,情感是克制的、未充分展开的,留下一种"没有盛开就已经凋零"的怅惘。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在日常的静谧中蕴含着"人生无常"的基调,没有剧烈的冲突,只有优雅的消逝。还有那个经典的电影,情书,好像一切还没开始呢,就,没了。
脆弱的美好→必然的消逝→淡淡的忧愁。樱花的生命就是,不要开始,也不要结束。
这些都是美学。但还有一种"假樱花",这是真正的丑,那些从未盛开却假装凋零的,没有牡丹的底气,却模仿樱花的哀愁,为赋新词强说愁。主人公并未真正活过、爱过、挣扎过,却沉浸在自我感动的忧伤中。这恐怕既不是牡丹式的崇高,也不是樱花式的物哀,而是生命力的贫瘠。
最高级的是啥样的?莎士比亚的《暴风雨》里,普洛斯彼罗曾经拥有权力(牡丹式的盛放),又在荒岛上经历了彻底的剥离(樱花式的飘零),最终选择宽恕与回归。从极盛到极衰再到超越,让悲剧变成了"过去的喜剧"——它不再哀伤,因为一切已经被经历、被消化、被超越。金庸的小说里也有很多这样的人物,比如神雕大侠杨过。
其实,也不用这么曲折,只要清醒地知道一切都会逝去,却依然选择肆无忌惮地绽放,就好了。能否超越,看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