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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随笔(第132辑)

文 / 乐樵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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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国牺牲敢惜身

甲午一役后,清廷已岌岌可危、风雨飘摇。为了寻找救亡图存之路,光绪三十年,秋瑾赴日留学,并在日本加入光复会、同盟会,从此走上革命道路。其时,秋瑾尝填《鹧鸪天》一阕,以抒己怀。其词云:

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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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此词开篇两句,既点明此行赴日之缘由,亦点出国内之局势。次句著一“闲”字,然词人有感于祖国沉沦,却未必有闲情逸致。次二句,盖言金瓯已缺,总须有人挺身而出,为国牺牲。其时,列强瓜分中国,堂堂礼仪之邦,却是衣冠委地,词人一拍桌案,声音陡然一扬,一句反问,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过片,首三句,笔锋陡然一转,换头一折,疏疏三笔,将几多霜风雨雪,轻轻囊括。词人一路行来,既有经年蹉跎,更有诸多磨难。然而,作为一个革命者,岂能为了这些风风雨雨而放慢脚步,即便是关山万里,层云几重;即便是一名女子,亦可换上男儿装扮,一叶槎枒,飘扬过海,寻求救国图存之路。末二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歇拍一韵,似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将词人以身许国之决心,和敢作雄飞之魄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全词风骨峥嵘,字里行间,撑起的正乃词人飒爽之英姿。

【2】救时应仗出群才

光绪三十年二月,至光绪卅一年九月间,为争夺中国东北,日、俄开战,导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俄国战败后,日本夺去南满铁路和旅顺、大连港口之租借权,清廷对此却置若罔闻。光绪卅一年年底,秋瑾回国途中,有人告知她日俄海战之处,而在此之前,又曾见日俄战争地图,词人触目惊心、悲愤异常。是时,恰逢日本友人恳请赋诗,秋瑾满腔怒火,发而为诗,题为《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其诗云:

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
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此诗首联,交代行踪,气魄雄伟,格调豪放。“乘风”者,盖用列子乘风之典。“去复来”者,盖指诗人于光绪三十年仲夏,初次东渡,翌年春回国;是年六月,再次赴日,同年十二月返国。前后两度往还海上,故曰“去复来”。“挟春雷”者,《易》曰:雷出地中,有阳动复返之义。春雷多行于地中,其声暗。亦指轮船航行海上所发出轰鸣之声,如春雷之沉响。此外,又有“春雷惊群蛰”一说,故而此处之春雷,更可看作乃启聩振聋、救国救民之新思想。

颔颈两联,从个人经历转入国事正题,点出观图之事,从而引发对日俄横行东北之极大愤恨。“忍看”者,乃反诘之词也,意为不忍看。“劫灰”者,指劫火之灰,梁释慧皎《高僧传·竺法兰》记载:昔汉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以问东方朔。朔云:“不知,可问西域胡人。”后法兰既至,众人追以问之。兰云:“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灰是也。”而颔联之“劫灰”,乃借指被日、俄兵火焚毁后之残迹也。

颈联之“浊酒”,盖言秋瑾善饮酒,故有借酒浇愁之意。然而,诗人纵然饮酒买醉,亦难销忧国之热泪,此极言其愁苦之深也。但是,即使面对严酷之现实,诗人并未悲观失望、怨天尤人,而是振臂高呼:“救时应仗出群才”。面对国家存亡之危难,诗人并未徒然借酒销愁,来麻痹自己,而是号召同道人士,报效祖国,共赴国难。

尾联再次抒发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之感叹:只要不怕流血牺牲,定能挽回大好河山。据徐自华回忆,秋瑾某次揽镜自照,尝自语曰:“好头颅,孰断之?”在《致徐小淑绝命词》中,诗人更有“虽死犹生,牺牲尽我责任;即此永别,风潮取彼头颅”之豪言壮语,可见秋瑾是时刻准备为国捐躯。综观此诗,起句即先声夺人、大气磅礴,有回旋上升之势,愈出愈奇,迨至尾联作结,终于唱出了晚清风雨飘摇中的最强音。此诗乃因人索句而作,对方又为日籍友人,诗人身处矛盾之中,却能不卑不亢,一扫女子软弱姿态,可谓豪情激荡,大义凛然。

另,当秋案发生时,此诗原稿被清吏抄去,作罪状公布。原题作《日人银澜使者索题,并见日俄战地,早见地图,有感》。而《小说林》发表此诗时,则题为《题江山万里图,应日人之索》,至王灿芝本,始改为今题。

【3】秋瑾《感愤》诗

秋瑾《感愤》一诗,今存手稿。当秋案发生时,亦被清吏搜去,作为罪状公布,题为《有所感》。光绪卅三年三月,此诗首次发表于《中国女报》,题为《感愤》。此后,王灿芝所编《秋瑾女侠遗集》中,将此诗题作《感怀》,未知所据。其诗云:

莽莽神州叹陆沉,救时无计愧偷生。
抟沙有愿兴亡楚,博浪无椎击暴秦。
国破方知人种贱,义高不碍客囊贫。
经营恨未酬同志,把剑悲歌泪纵横。

此诗首联,“莽莽”二字,原形容广大无际之貌,此处盖指祖国大地辽阔无边也。“陆沉”者,感叹家国之亡也。《晋书·桓温传》记载:“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

颔联迭用二典。“抟沙”者,尘沙本为分散之物,抟之使聚,此处喻指团结有志于救国之同道也。“亡楚”者,典出《史记》,秦灭楚后,楚人仍欲复国,楚南公曾预言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博浪”者,典出《史记·留侯世家》,指博浪沙也,在今河南省。秦灭韩后,张良招募刺客为韩报仇,时值始皇东巡,张良即派力士持铁椎狙击秦始皇于此,然却误中副车,未能成功。“暴秦”者,此处喻指瓜分中国领土之列强也。

颈联出句,“国破”二字,借用杜工部《春望》诗中“国破山河在”句,表达诗人的无比忧心和愤慨之情。对句之“义高”,典出刘向《说苑》:“财不如义高,势不如德尊”,盖指深明大义,品格高尚。“客囊贫”者,乃化用“阮囊羞涩”之典故,东晋时,“竹林七贤”之一阮咸子阮孚,不事权贵,衣冠不整,酣纵终日,不治产业,十分贫困,甚至于“但有一钱看囊,恐其羞涩”。此处喻居处穷困、身无钱财。诗人从事革命运动,开支颇巨,曾向夫家和好友筹款,仍常处于困窘之中。吴芝瑛《记秋女侠遗事》有云:“秋瑾万里求学,往返者数,搭船只三等舱,与苦力等杂处。”故此处之“客囊贫”,绝非夸大之词。

前三联,均用对比之手法,烘托诗人救国之坚定信念。迨至尾联,则转回内心悲愤,并以之作结全篇。诗人倚剑高歌,热泪纵横,期望能够早日实现胸中之志向。字里行间,不仅仅是“把酒悲歌”之男儿气概,而是超越了性别界限,顿使全诗境界得以升华。通观全诗,用典自如,抟沙兴楚、博浪击秦、阮囊羞涩等典故,信手拈来,贴切地表达出诗人之思想感情。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