⑨短篇完结
路舒言拆开那个系着巨大蝴蝶结的丝绒礼盒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礼盒里静静躺着那条钻石手链,叠戴的双链设计,星星状的坠子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每一颗都切工精湛,像是把银河揉碎了嵌在上面。比她收藏夹里那条还要奢华——因为司景年自作主张地升了级,把原本的碎钻换成了品相更好的,又多加了一颗主钻吊坠。
路舒言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哇!哥你不过啦?!”
路云致抬手就是一记爆栗,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责备:“说什么呢!”
“啊疼!”路舒言捂着额头,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眼睛亮得像是被手链上的钻石点了火,“不是做梦!疼的是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手链,捧在手心里,那模样像是捧着一捧水,生怕洒了一滴。钻石在她掌心里晃动,光芒随着角度的变化流转不定,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郑重其事地戴到手腕上。
链子刚搭上手腕,路云致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细细的搭扣,不紧不慢地帮她扣上。他的动作很稳,指节分明的手和细碎的钻石交相辉映,竟然比珠宝本身还好看。
路舒言盯着那只帮她扣搭扣的手,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记得小时候,这双手也是这样帮她系鞋带、扎辫子、扣纽扣的。那时候她还小,总觉得自己哥哥的手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手,又白又长,做什么都好看。后来她长大了,哥哥的手还是那双手,只是不常帮她做这些细碎的小事了。
“喜欢吗?”路云致扣好搭扣,抬眸看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但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期待出卖了他。
路舒言把手腕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钻石在灯光下炸开一片细碎的光,星星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下都像是在她心上挠。她越看越喜欢,喜欢得都不知道怎么表达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
“没有不爱的余地啊!”
路云致嘴角微微翘起,伸手又揉了揉她刚才被敲的额头,像是在摸一只猫。
“真的!”路舒言把手腕凑到他面前,恨不得怼到他眼睛上,“哥你看这个星星,你看这个切面,你看这个链条的质感……这也太好看了吧!这得多少钱啊?你把自己卖给爸爸啦?”
“别胡说。”路云致把她的手拨开,语气不咸不淡,“喜欢就戴着,别问那么多。”
“可是这也太贵重了……”路舒言忽然有些不安,手指轻轻摸着腕上的链子,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就是随口说说的,你怎么还真买了……”
路云致看着她这副既欢喜又忐忑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拨了拨那颗晃悠悠的星星坠子,语气漫不经心:
“随口说说也是想要的。想要就买,又不是买不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妹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再说了,你跟我开口要的哪次我没给你?”
路舒言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是啊,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哥哥都会想办法给她。小时候的洋娃娃,上学时的画笔,工作后的第一套职业装……她随口说说的每一样东西,哥哥都记得,都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到她面前。
“哥……”她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路云致一看她要哭,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别给我来这套,眼泪收回去。”
“我没要哭!”路舒言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把眼泪憋回去,但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
路舒言忙着举着手腕满客厅找光线,一会儿跑到窗边,一会儿跑到镜子前,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光不行,太白了……这个好!这个角度绝了!”
她举起手机,对着手腕拍了十几张照片,又换了好几个滤镜,最后选了一张最满意的,配了三个字——“谢谢哥”,发在了家庭群里。
路云致的手机倒是震了一下,但他没看,因为他正被路舒言拽着手腕,被迫欣赏那颗星星在不同光线下的折射效果。
“哥你看,这个角度它发蓝光!”
“嗯。”
“这个角度是彩虹色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就不能表现得兴奋一点吗?”路舒言不满地瞪他。
路云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腕上那串闪闪发光的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哇,好漂亮。”
路舒言:“……你还是别演了。”
司景年在旁边笑出了声。他走过来,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好看,你哥挑了很久。”
“真的?”路舒言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路云致。
路云致依旧神色淡淡:“别听他瞎说。”
“我瞎说?”司景年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那那天晚上翻人家收藏夹翻到半夜两点的是谁?”
“司景年。”路云致的语气里带上了警告。
路舒言已经开心的冒了泡:“哥你居然……翻到半夜两点?你不是说随便买的吗?”
路云致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人:“我上楼了。”
“别走啊哥!”路舒言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错了,我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路云致被她抱着走不了,只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白白嫩嫩的手,叹了口气。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松手,我去换个衣服。”
“那你换完还下来吗?”
“下来。”
“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路舒言这才松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上楼。等路云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转过身,冲司景年挤了挤眼睛:“景年哥,他是不是害羞了?”
司景年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路舒言笃定地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他挑的这个真的好好看,比我收藏夹里那个还好看。你是不是偷偷给他出主意了?”
“我就说了一句‘言言喜欢夸张的’。”司景年摊了摊手,“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琢磨的。”
路舒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星星,忽然安静了。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颗坠子,看它在光线下转了半圈,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景年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哥他……超级好的。”
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就是……好到让人觉得,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司景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嗯。”司景年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等回过神来了,才发现自己欠了他一整个银河系。”
路舒言眨了眨眼,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冲司景年做了个鬼脸:“那你可得好好还啊。”
“在还呢。”司景年笑着,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楼梯的方向,“还一辈子。”
路云致换了家居服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路舒言窝在沙发上,举着手腕对着手机自拍,嘴里嘟囔着“这个滤镜不行”;司景年靠在旁边,端着茶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客厅里暖洋洋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慢慢舒展开了,像是一朵被雨水泡了很久的花,终于等到了晴天。
“怎么不下来?”司景年抬头看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路云致走下来,在司景年身边坐下。刚坐下,路舒言就凑过来了,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哥你看,我发了朋友圈,好多人点赞!”
屏幕上是一张路舒言戴着星星手链的照片,配文是“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底下已经有一长串点赞和评论,大多是“好看”“好闪”“想要同款哥哥”之类的。
路云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把手机还给她:“别刷了,吃饭了。”
“吃什么?”路舒言立刻来了精神。
“你想吃什么?”司景年接过话头,语气自然而熟练,“冰箱里有排骨,有虾,你上次说想吃糖醋鱼,做吗?”
“糖醋鱼!”路舒言眼睛亮了,“就糖醋鱼!再做个酸辣汤!景年哥你做的酸辣汤最好喝了!”
“行。”司景年站起来,撸了撸袖子,往厨房走。
路舒言跟在他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厨房里张望:“需要我帮忙吗?”
“你会干什么?”
“我会……给你加油?”
“行吧,加油吧。”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路云致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水龙头的水流声,司景年偶尔说一句“递我那个盘子”,路舒言就“噔噔噔”地跑过去,然后又“噔噔噔”地跑回来。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心里是甜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有几朵迟开的桂花藏在叶间,香气被雨雾裹着,若有若无地飘进窗来。
路云致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热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就是这样的,平平凡凡的,吵吵闹闹的,有人做饭,有人撒娇,有人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跟家里出柜的那个下午。他跪在草坪上,太阳晒得他头晕目眩,言言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他可能再也回不了这个家,再也看不到妹妹的笑脸,再也等不到那个人的拥抱。
可是你看,现在一切都好了。
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好。
厨房里传来路舒言的惊呼:“景年哥你小心油!溅出来了!”
“没事,你往后站点。”
“我不,我要看着你做。”
“那你别嚷嚷。”
“我控制不住嘛!”
路云致睁开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门口,路舒言正踮着脚尖往锅里看,司景年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护在她前面,怕她被油溅到。两个人挤在灶台前,画面竟然出奇地和谐。
“做什么呢?”路云致靠在门框上,明知故问。
“煎鱼啊!”路舒言头也不回地说,“快好了!哥你准备碗筷!”
路云致没动,他看着司景年把鱼翻了个面,金黄酥脆的鱼皮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糖醋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酸甜的,浓郁的,勾得人食指大动。
司景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起来。
“去拿碗筷啊,”司景年冲他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
路云致这才转身,去橱柜里拿了三副碗筷,在餐桌上摆好。他又去倒了三杯水,拉开椅子,坐下来。
窗外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三副整整齐齐的碗筷上,照在路云致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厨房里,路舒言大喊了一声:“好了没好了没!”
“好了好了,别催。”司景年端着一个大瓷盘走出来,盘里的糖醋鱼色泽红亮,汤汁浓稠,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白色的芝麻,好看得像一幅画。
“哇——”路舒言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酸辣汤,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条鱼,“这也太香了吧!”
三人落座,路云致拿起筷子,看了看两个人,说了一句:“吃饭。”
路舒言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景年哥你以后天天做!”
“天天做你吃不腻?”司景年笑着给路云致也夹了一块。
“不腻!一辈子都不腻!”
路云致听着这话,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一辈子。
他低下头,把鱼肉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绵密的,温暖的,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吃进了肚子里。
他抬眼看了看左边的司景年,又看了看右边的路舒言。
窗外,雨后的阳光正好,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他想,一辈子,好像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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