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山雪
26-04-02 22:54

如果写哥弟的出租屋文学,应该和一般的区别还挺大,毕竟大多数出租屋文学的酸涩感源于那是一段必然的遗憾,人能在微末时紧紧相拥取暖,却总在羽翼丰满时各自分飞,努力捱着的目的是总有一天走出这间潮湿破旧的房间,逃离这段晦涩的过去,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可那往往就等同于离开你。

但哥弟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是孤单漂泊中偶然相遇的两片浮萍,而是共生共长同气连枝的并蒂莲,从青岛到鞍山再到北京,一路很自然地走过来,没在人生任何一个岔路口分离,于是就一同经历了一段毕业后迷茫的人生低谷期。

其实也是苦的,只是不孤单,所以能苦中作点乐而已。跑的剧组总是没下文,剧场卖力演一晚上酬劳却要折半。有一回才刚月中就要没钱吃饭了,弟憋了半天,跟哥说要不你去问妈要一下,她肯定会心疼,大不了等熬过这个月,咱们再还给她。哥直皱眉,你怎么不去要,你去找爸要。弟说废话,我去要肯定得挨骂,你以为你逃得掉,到时候把咱俩一起拎回家。哥说你不说那我也不说,没钱就饿着,谁让咱俩出来了。

最后哥盘一盘之前工作剩余不多的存款,刨去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房租,只舍得再买一箱泡面,反正有合成肉有脱水蔬菜,还很有味儿,俩人能吃半个月。箱子慢慢变空,还剩下最后一包的时候,很不幸依然没找到稳定的活儿,哥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突然想起了青岛碧蓝的海。他说高月,最后一包你吃了吧,我闻到泡面有点反胃。
真是暴殄天物啊。弟夸张地摇头,开始风风火火地烧水煮面。
哥看一眼又无语了,高月你是不是有毛病,谁把面直接泡在包装袋里。
不用洗碗多方便。高朝你就别装了,我就问你香不香,快,你也来一口吧!
……你特么要喂到我鼻孔里了!

总之喂完终于消停了,弟吸溜着面条,突然说,高朝,你有没有看到过网上那句话,就是说哭着吃过饭的人,都能坚强地活下去。
高朝看着那一颗颗掉进简陋包装袋里的眼泪珠子,喉咙突然变得很干涩。高月,你脑子有病啊,哪有人自己这样说的,你在演戏吗?
我就是有点儿害怕,弟很认真说,要是真混不出来怎么办,咱们年龄也不小了。
还能怎么办?哥抽出卫生纸,直接上手擦他的花猫脸,混不出来就坐同一班火车回家呗,难道还能让你在外面流浪啊?
那我不要。弟摇头,高朝,我不会让你回家的,咱们肯定能坚强地活下去,你信我的。

他的嘴像开了光,后来还真有了点起色,做自媒体赚到一些广告钱,虽然不稳定,但至少饿不死。饿不死就有时间追求梦想,也不那么害怕失败了。于是再熬一熬,就熬到了过年。

过年前住在他们隔壁的小情侣分手了。其实早有预兆,恋爱也谈了挺长时间了,男孩迟迟没有求婚,女孩一直被父母催着回老家相亲,听说年前家里给安排了稳定的工作,女孩终于动摇,不想再继续飘飘荡荡,于是收拾行囊,离开了北京。

出租屋隔音不好,晚上高月总听到隔壁有人呜呜哭。他脑补一堆怪力乱神,吓得大半夜光脚钻进哥哥被窝。高朝被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袭击,连着被子一把擒住乱动的狗,把他固定在自己臂弯。
高月,要睡就好好睡,别找事,懂?
噢。弟闷闷地回答。他把脸埋在哥哥温热的胸口,发丝蹭过他旧T恤的袖口。北京供暖比青岛热,高朝的被窝更是热哄哄,鼻间还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皂的清香,闻着闻着就忘记在害怕什么,直接呼呼大睡了。

到了大年二十九,俩人穿好羽绒服,围好围巾,拖着行李,锁上出租屋的门。哥打开手机确认两个人的车票和站台,弟伸脖子往隔壁看了一眼,突然杵了他哥一下。高朝!隔壁空了哎!俩人都搬走了!
是吗?哥也跟着伸脖子看。哎,好吧,这房子一个人租是有点太贵了。
的确是。弟想着想着又咬起牙,今年要是这里再涨租,咱们一定得换地方。
行。高朝拉过他的行李。走了高月,别看了。

去年过年没挣着钱,两个人都没好意思回家,这次回去,见到亲戚,免不了一通狂轰乱炸。
现在在北京干嘛呢,做什么工作呀,一年能挣多少,什么时候成家?
做自媒体呢,搞笑短视频博主!高月笑嘻嘻,要不我给您演一段怎么样。来,高朝来,咱俩一起,你别害臊,这都是真家人。哎,要不直接拍视频吧,直接给发我那账号上。

春节的烟火一连放了好几天,照得青岛夜空亮堂堂。
没过完法定节假日,哥俩收到剧院的消息,又提前回了北京。只要有演出机会就得上,这是他们的原则。因为要磨剧本,磨表演,这是头等大事,磨完就要报名参加节目大展拳脚了。

哭着吃过饭的人能坚强地走下去,一起哭着吃过饭的人能一起坚强地走下去。
未来在脚下徐徐展开,后来他们真的成功上了那个节目,真的收获了掌声和荣誉,收获了万千观众,也搬离了那个拥挤的出租屋——好吧,搬进了新的出租屋。

日子总是要慢慢地,慢慢变好嘛。

生命很长,太多人事物来来去去,像车窗外的风景,有时一闪而过,有时因靠站而片刻停留。而坐在自己身侧的人,从青岛北到北京南,从生命之初直至今日,始终只有那一个。他用一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看遍自己曾看过的所有风景。
别人会分开,会各奔前程,但我们不会。

所以在唱起同一首歌的时候,在剧场里彩带落下的时候,在舞台下掌声雷动的时候,你望向我,我望向你,盈盈泪水中,只有你读懂了我的目光,读懂了这洋洋洒洒二十九年,读懂所有故事的来龙去脉、点点滴滴。

很特殊么,倒也没有,反正我们一直就是这样长大的啊,直到生命中一切伤感和困难都成为笑谈——成为有彼此陪伴的漫长人生中,一段很普通的笑谈。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