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盐薄荷奶绿
26-04-02 22:08

别是人间
宋运声x宋伯卿

20
  雾都以工业闻名,本就终日阴霾笼罩,一下起雨,更显得湿漉漉的,阴冷晦暗。风疾,吹得雨珠歪歪斜斜地敲打着窗户,雨水攀不住玻璃窗,连成片织成雨帘,不住地下坠。
  宋运声焦躁地抽着烟,想着宋伯卿喜欢男人这件事,想着他那变得模糊的将来,心也下沉,怎么都静不下来。
  宋伯卿没有说话。屋子里只能听见外头凄风苦雨的声响,格外寂静,半晌,他伸手摸上宋运声随手搁在桌子边的烟盒,熟稔地抽出一支,卡擦一声,猩红的烟头在宋伯卿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徐徐燃烧。
  宋运声直勾勾地盯着宋伯卿,他竟然不知道,宋伯卿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抽烟。
  失控的感觉让人更加焦虑暴躁,宋运声自虐一般忍耐着,没有发问。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宋伯卿说:“哥,我喜欢男人。”
  轰隆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响,风摇得树叶刷刷作响,宋运声手指有些发抖,他直接用指腹的粗茧磨灭烟头,疼痛稍稍唤回了几分理智,宋运声说:“……什么时候的事?”
  宋伯卿垂下眼睛,烟雾氤氲了青年的面容,显得陌生而缥缈,他慢慢道:“读高中那会儿吧,十五十六岁?”
  宋运声:“……怎么就,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故意勾引你,引你上歧路?”话说到后面一句,杀气腾腾的。
  宋伯卿抬起头,看着宋运声朝他笑了一下,积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秘密倾吐出口,再往下讲,就轻松又顺理成章了。他长舒出口气,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声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天生的吧。”宋伯卿语气很平静,却无端让宋运声心中一痛,他想,宋伯卿十五六岁时发觉自己喜欢男人,该有多惊慌无措,他谁也没有告诉,自个儿闷头不知琢磨了多久,方能在今日如此平淡地说一句许是天生。
  如今再想起年少时陡然发觉自己可能喜欢男人,甚至绮梦中出现的也是矫健坚实的身躯而被吓得彷徨恐惧却又迷茫不安时,宋伯卿竟觉得恍如隔世,一时间也不曾留意到宋运声落在他身上复杂而晦暗的目光。到底是自己极信赖亲近的人,宋伯卿即便早已做过片刻准备,却还是忐忑害怕,他轻声说:“声哥,你会嫌恶我吗?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
  宋运声想也不想,就道:“不会,我怎么会嫌恶你,阿卿,你一直都让我感到骄傲。”
  宋伯卿愣了下,抬起头看着宋运声,他没有想到宋运声会答得如此果断,迅疾,好像肯定他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不管自己是什么样子,宋运声都不会厌恶他。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感觉。宋运声却无法与他对视,他怎么会因为宋伯卿喜欢男人而嫌恶,他……很高兴,尽管自私,卑鄙。可那一瞬间他心里真的升腾起了几分希望,深埋多年的无望暗恋或许会能得到眷顾,可旋即又明白,怎么可能呢?
  宋伯卿一直视他为兄长,他自己更是深负宋家大恩,他该做的,是将迷途的宋伯卿送回正道,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宋伯卿说:“哥,喝酒吗?”
  宋运声怔了怔,就见宋伯卿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拖出了一箱酒,抬起脸朝他笑得有几分腼腆,像极了小时候他做坏事被他逮个正着,心也软了软。
  宋运声问他,“烟,酒,什么时候学会的?你还背着我学了什么?”
  他这话打破了压在二人身上的凝滞氛围,宋伯卿笑说:“刚来的时候,野马脱缰,没什么人管束我了,对什么都好奇,就都想试试。”
  “不过没有瘾,就只是尝尝,”宋伯卿说,“酒喝多了会拿不稳手术刀。”
  相较于醉醺醺的迷乱状态,宋伯卿更喜欢清醒的自己。宋运声也是随意一问,他们一起长大,他深知宋伯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宋伯卿坐在一边,叫他,“哥?”
  宋运声看着宋伯卿,到底是走了过去。
  
  21
  有酒做媒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背景音,尽管是在异国他乡,因着宋运声在,驱散了长久以来弥漫在宋伯卿心头不足为人道的孤独,不安。
  他习惯了宋运声在他身边,有宋运声在,好像不管发生了什么,宋伯卿都不担心自己会迷失。
  这一刻,他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如此依恋这宋运声。
  这天晚上,宋伯卿和宋运声一边喝着酒,聊了许久,真正的剖心置腹,无话不谈。他说起青少年时期的不合群,说起发现自己喜欢同性的无措惊慌,他还说那时深知觉得自己是不是病了——
  宋运声恍然,这就是宋伯卿突然说要去学医的引子了。
  宋伯卿并未否认。他不能告诉别人,对宋运声,却是窘迫,害怕,不知从何说起,就如他今晚所问,他怕宋运声会厌弃他,会对他失望。
  宋伯卿最初是想探个明白,自己是不是病了,可到后来,却是真的喜欢上了学医,他想做个医生。正是因为这个念头,所以他在港城读书时从未有过一丝放松,后来选择留学进修。
  酒一杯接一杯,话匣子倾倒开来,二人神态渐渐放松,宋运声看着说起自己以后要做一个医生,将先进的医术带回港城,带回国时的晶亮眼眸,心脏跳得无比剧烈。
  他真喜欢宋伯卿。
  不,是爱。
  喜欢,陪伴,习惯,在无数个日夜的朝夕相处里,将喜欢,忠诚,酿成了名为爱的醇酒。
  一嗅即醉人。
  宋运声觉得自己如浮萍一般,随意来去,他停泊在宋家这艘大船边。宋伯卿却是这艘船上的风帆,翠竹似的。他自信,聪慧,短暂的迷途也无碍他熠熠生辉。
  宋运声想,他想吻宋伯卿。念头翻涌,宋运声只是无言地将酒杯贴唇边,试图浇灭沸腾的爱欲。
  宋伯卿酒量远不如年少时就跟着宋老爷应酬交际的宋运声,喝到后来,已是面颊潮红,双眼湿润,软绵绵地靠在沙发上,眼神直直的,醉了。
  宋运声看着宋伯卿,半晌,起身想将他抱起来,低声说:“好了,我带你去洗洗,然后睡觉,嗯?”
  宋伯卿反应了几秒,才叫他,“声哥。”
  宋运声说:“嗯。”
  宋伯卿说:“声哥,你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不会,”宋运声想也不想,又怀着不切实际的奢望,低声问,“阿卿,你很在意我的看法吗?”
  宋伯卿:“嗯……在意。”
  宋运声:“为什么?”
  宋伯卿似乎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仰着脸望他,二人挨得好近,鼻尖对鼻尖,稍稍一低头,就能吻上,酒气萦绕着他们,宋运声没喝醉,脑子里却有些发晕,发热。
  宋伯卿说:“因为,因为你是声哥啊。”
  他声音迷糊,又轻,低低的,甚至带出了一点撒娇的调子,听得宋运声心尖一颤,宋运声又问,“因为我是声哥,所以在意。”
  “你在意我?”
  真无耻,欺宋伯卿喝醉了,故意曲解他的话。宋伯卿果然未察觉,笑了下,拿脑袋顶宋运声,说:“声哥,你喝醉啦,我不在意你在意谁?”
  那一下简直撞在了宋运声心里,他想,够了,够了,一面又贪婪地说,不够不够。宋运声竟伸手捉住了宋伯卿的脸颊,光滑发烫的颊肉枕在他掌心里,已是二人渐渐长大后多年未有过的亲密了,他嗓子发沉,“阿卿。”
  宋伯卿迷迷糊糊地望着他,宋运声看着他的眼睛,几乎就想吻下去,用力地将他抵在沙发上吻,舌头也要深入进去,吻得宋伯卿喘不过气,双腿乱蹬,好彻底撕破二人间这层兄弟的屏障。
  可宋运声不敢,想疯了也不敢,没了这层屏障,他又算什么,他和宋伯卿之间算什么?
  宋运声痛苦地闭了闭眼。
  宋伯卿歪着脸叫他,“……声哥,怎么啦?”
  宋运声遮住他的眼睛,说:“没事。”
  “我也在意你。”宋运声说,“很在意。”
  
  22
  宋运声来雾都,到底是出公差,即便再拖延,也还是要回去的。
  二人又再一次面临分别。
  短暂的重逢让别离显得格外煎熬,宋伯卿去港口送别宋运声时,忍了又忍,眼睛还是红了。
  宋运声看着他,眼眶也有几分酸涩。临离开宋伯卿的公寓前,宋运声将他的公寓整理了又整理,添置再添置,怎么都不放心,他如此情长姿态,也让宋伯卿心中离愁别绪更浓。
  宋运声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道:“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要小心,有事就给家里来电报,自己不能解决的,可以去找林先生。”
  林先生在莱姆豪斯一带的华人区里颇有声望,宋运声在雾都这些时日,也不知做了什么,竟与那位林先生有了交情。宋伯卿还跟着宋运声去和林先生吃过饭,宋运声托他照看宋伯卿。
  他叮嘱得仔细,尽都是不放心,宋伯卿本想让宋运声放心,可无端的,却怎么都控制不住。他偏过脸,低声道:“我知道的,声哥,你不用担心我。”
  宋运声手紧了紧,突然说:“抱一下?”
  宋伯卿抬手紧紧抱住了宋运声,宋运声也将他嵌入胸膛里,宋伯卿哽咽着叫了声,“声哥。”
  宋运声伸手拭去他的眼泪,轻声说:“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更不放心回去了。”
  说也奇怪,分明当初宋伯卿离开港城时,也是宋运声送他,此时的难过不舍竟远胜那时。宋伯卿自己胡乱地擦着自己的眼泪,远处轮渡呜呜地催促着,浓烟滚滚。
  宋运声看着他,道:“我要走了。”
  宋伯卿望着宋运声。
  宋运声说:“阿卿,答应我一件事。”
  “嗯?”
  宋运声顿了须臾,道:“这几年不要和别人好,不要喜欢别人。人心难测,你不知这些接近你的人是什么人,这里太远,我看不见,如果你被人欺负,吃了亏我也鞭长莫及。阿卿,我……和干爹干娘都会很担心。如果想谈恋爱,再等等,等你毕业回到港城——”
  “我给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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