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1【曹操与曹彰--不辞长作岭南人】

一、情感与理智的冲突

曹操从建安二十三年七月西征刘备，到建安二十五

年驾崩洛阳，都再未回到邺城邺宫。也许他早有预感，

因此在同年六月正式令置高陵为寿陵。

七月邺宫送征魏王的欢宴是一场生与死的告别。曹

操有命儿子随征的习惯，洛阳驾崩之际身边亦有四

位业已成年的儿子相伴【观其所以顾命冢嗣，贻谋

四子】儿子们理应不在这场送征欢宴的阴影里，唯

有两个儿子，他无法把他们带在身边，一位是他策

立的太子曹丕，一位是为他立下赫赫战功的儿子曹

彰。

他沉默回应曹丕呼唤（见曹丕《太子篇·序》）的原因

是容易理解的，情感上，他对曹丕并无特别的宠爱，

也无特别的厌恶【茂性傲很，少无宠于太祖】，何况

他们的过往中有那么多无解的阴差阳错，不是每一

回都能正有善解父子的程昱相助（见贾信降臣一事，

曹操称赞程昱是【君非徒明于军计，又善处人父子

之间】）他们太过相似，太过强势，太过自尊，所以

无法承受彼此神经质的审视，无法理解彼此的悲伤

冷漠。理智上，他深谙相比父亲需要儿子，邺宫、

曹魏更需要太子。

他对曹彰的态度则比较复杂，面对刘备养子刘封的

挑衅，他即刻想到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回怼，然而

相比曹彰，就刘封彼时之于刘备的特殊性，他其实

更该想到曹丕。由于曹彰性情不宜为君，曹操从未

将曹彰视为继承者的人选，他们间没有考验与斗争，

必然更亲密熟悉，他知道只须他一句话，黄须儿便

会急匆匆赶来，事实也是如此【彰晨夜进道】，正是

有曹彰可靠的对比，他对曹植【醉不能受命】非常恼

怒。

在情感上，他与曹彰十分亲密，可在理智上，他已

经充分预知到死亡的音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曹丕

和曹魏，为了曹丕能稳定地继承曹魏，他不惜挑选

自己最爱，或者该说势力最盛的三子隔离到地方，

远离邺宫，保证曹丕能够顺利过渡【今寿春、汉中、

长安，先欲使一儿各往督领之，欲择慈孝不违吾令，

亦未知用谁也。儿虽小时见爱，而长大能善，必用之。

吾非有二言也，不但不私臣吏，儿子亦不欲有所私】

明明是自私无情的决定，他却粉饰声称【儿子亦不

欲有所私】几子自然不愿居困于地方，为此他使出

各式手段，除到长安的曹彰，又有疑似到寿春的曹彪，

而曹植大概是已经发觉父亲用心，或者是曹丕不愿

曹植同曹彰般具有功勋，以至后来难以对付消灭，

总之曹植并未如曹操所愿地和曹彰一样先立战功，

再到地方。

在曹丕和曹植之间，曹彰和曹植更亲近，曹操对此

心知肚明，乃至策立曹丕为太子时专门写信向曹彰

说明为曹丕造势【告子文：汝等悉为侯，而子桓独

不封，而为五官中郎将，此是太子可知矣】不过，

曹彰终究未实际参与太子之争，又是战功显赫的可

用之人，曹丕一来对他并无对曹植丁仪等人的仇恨，

二来也无法像收拾曹植般轻易地收拾曹彰，成为太

子后，他一度尝试拉拢曹彰，使之成为自己的助力。

二、爱、崇拜、矛盾、接纳

曹彰拥有一位少年将军所需的所有特质【少善射御，

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险阻】、【被坚执锐，临

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彰乃倍常

科大赐将士，将士无不悦喜】他勇武过人，爽朗大气，

真诚直白，他不是庙堂上人们战战兢兢，小心揣测

的工于心计的君主，他是沙场上喜怒形色、诚恳纯粹、

畅快大笑的少年将军。哪怕是父亲的命令，他也毫

不避讳地和左右说【何能作博士邪】，哪怕是父亲已

表明不满，他仍坚定自我地告诉父亲【好为将】。

曹操最初【抑之】、【课彰读《诗》、《书》】，后来他也被儿子的真挚纯粹【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感染，笑着接纳了儿子。

是的，儿子很直率，很幼稚，他不会掩饰，他不懂

表演，他不是做君主的料，他甚至不适合在名利场

中生存斗争，否则他不会到二十九岁征战乌丸连为

将奉法，不骄不矜的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这反

而成为曹丕指导拉拢的手段（【仁少时不修行检，及

长为将，严整奉法令，常置科于左右，案以从事。

鄢陵侯彰北征乌丸，文帝在东宫，为书戒彰曰：“为

将奉法，不当如征南邪】、【太子谓彰曰：“卿新有功，

今西见上，宜勿自伐，应对常若不足者。”】)

对于久经权术斗争的君主来说，这是致命的缺陷，

足够让他永不考虑以曹彰为嗣，可从年老多疑，又

有丰富情感需求的父亲的角度来看，这是他能够放

心爱的儿子，他知道他永远是他的黄须儿，他相信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出于真心，哪怕是骤然的改变、

拙劣的表演，哪怕他深知曹丕在背后的指点，他也

愿意表现出好像儿子是真的成熟了【黄须儿竟大奇

也】就像一个孩童为哄父亲高兴，当着父亲的面学

着成人的口吻说爱父亲，他的父亲也依旧快乐而感

动，自然而然地对其中的虚假一笑而过。

他乐于守护曹彰的稚气，连儿子参与在太子之争的

浑水里，他也乐意哄骗儿子太子是早已确定，他希

望儿子始终如一地单纯，也希望展示在儿子面前的

自己始终如一地坦然。在情感层面，曹丕是与他相

互学习、彼此飙戏的势均力敌的演员（曹操【矫情任

算】，曹丕【矫情自饰】)，曹植曾是他深深陶醉，描

述勾勒的年轻自我，后来他知道，曹植是与他完全

不同的，曹植是浪漫幼稚、表演拙劣的聊发英雄狂

的年轻人，而曹彰，从始至终，都只是他天真单纯

的孩子，一个他不需要特别的考验就可以信任的成

年儿子。

曹彰性情不全是天然，史载其【数从征伐，志意慷

慨】，可以想象，在随父亲征战的过程中，他是如何

敬仰爱恋他的父亲【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手剑杀

数十人，余皆披靡，乃得出营】、【遂设奇伏，昼夜

会战，战辄禽获，贼乃退走】、【门火犹盛，突火而出】、【被甲婴胄，亲巡将士，明劝赏罚，众乃复奋，承间讨击，贼稍折退.……】父亲运筹帷幄、不避险阻、

仁爱下属的形象塑造了他的意志审美，他崇拜父亲，

渴望成为父亲【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

赏必行，罚必信】哪怕只是沙场上的父亲。

三、今夕何夕，长安夜宴

曹彰是父亲最能没有负担地爱的成年儿子，也是父

亲最得力信任的儿臣，他的勇武威武，让父亲和兄

弟折服(【任城王彰，武帝之子也，少而刚毅，学阴

阳纬候之术，诵《六经》《洪范》之书数千言。武帝

谋伐吴、蜀，问彰取便利行师之决。王善左右射，

学击剑，百步中影发】，曹丕称【以王之雄武，吞并

巴蜀，如鸱衔腐鼠耳】，曹植称【横行燕代，威熠北胡。奔虏无窜，还战高柳】)

他的意气之勇、仁爱之举让敌人和天下折服【时鲜

卑大人轲比能将数万骑观望强弱，见彰力战，所向

皆破，乃请服，北方悉平】、【及丧出，空中闻数百

人泣声。送者皆言，昔乱军相伤杀者，皆无棺椁，

王之仁惠，收其朽骨，死者欢于地下，精灵知感，

故人美王之德】

他功勋卓著，智勇非凡，仁爱悲悯，他是父亲最坚

毅柔情的亲生骨血，他生来就不会掩饰曲情，他生

来就不会背叛父亲。也正因为他是父亲的亲生骨血，

也正因为他的功勋卓著、智勇非凡、仁爱悲悯，让

他晚年的父亲不得不考虑，他不会背叛我，他不会

对我有私心，他在太子之争上却有过私心，他的存

在势必会影响下一任君主，即使他现在接受效忠下

一任君主，甘做将帅诸侯，又怎么保证他不会变？

而他蒙在鼓里，只因父亲一句【待呼我黄须来，令

击之】，【晨夜进道】赶往汉中，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次

奔向父亲，他知道父亲是安全的，父亲有很多人保护，

可父亲需要我，我要去见他，我要保护他。他没想到，

他们会在长安相遇【西到长安而太祖已还，从汉中

而归】他本可以预知到危险的信号，可他满心欢喜

奔向父亲，他深信如果父亲需要我做什么，父亲早

已告诉我。父亲是光明磊落的英雄，父亲不会隐瞒

我。

儿子声势浩大的胜利【见彰力战，所向皆破，乃请服，

北方悉平】令曹操欣喜万分，他询问儿子当日细节，

看儿子蹩脚应对，意味深长地笑。他悄悄靠近儿子,

距离近到儿子能撞上他的脸时，他伸出手，熟稔握

住儿子的长须。这是极其尴尬又亲密的，这不止是

空间上的触碰，也是心灵上的攻略与控制。胡须为

男性权力的一种象征，如《罗敷行》中罗敷公骄傲地

赞美自己的夫君【为人洁白皙，鬏蒹颇有须。盈盈

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抚须的触碰意味着极致的亲近和深刻的感情，如朱

桓与孙权的互动【桓奉觞曰：“臣当远去，愿一捋陛

下须，无所复恨。”权冯几前席，桓进前捋须曰：“臣

今日真可谓捋虎须也。”权大笑】

曹操的举动既表示亲情的爱抚，又代表君主居高临

下的奖励和父亲微妙的控制，如果是第一回，成年

的儿子必会感到无所适从，然曹彰的从容说明他已

习惯父亲别扭张扬的表达，他对父君施予的爱、荣

誉和控制甘之如饴，乐在其中，乃至不可自拔。

他们度过一段幸福的时光。四周危机重重，他们却

居于长安这片充满诗意、浪漫多情的土地，仿佛生

活在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他们秉烛欢宴，醉酒当歌，

借夜色的掩蔽游荡在曾属于汉家的古老宫廷。年轻

的儿子志气轩昂，他沉醉着构思未来的幻影，就像

一切已经清晰可见，他将创立无上的功业，向父亲

献上完整的版图，他将赢得时代最崇高的赞誉，他

的身影将永远铭刻在胜利的城都。

天真的他过于快乐，以至于很久才发现父亲一直看

着他，神色复杂。

原来是父亲要离开长安了，可他不能和父亲一起走，

父亲要把他一个人留在长安【太祖东还，以彰行越

骑将军，留长安】他愣了愣，向父亲伸出手，触碰

到的是春日连绵不断的雨，幽冷惆怅，恍惚朦胧。

四、成王败寇

父亲离开了。他早知道父亲会留一个儿子在长安，

也看出父亲不希望他回到邺宫，但这没有关系，他

不喜欢邺宫，他只想要驰骋疆场的生活，那么，为

什么父亲要把他留在长安？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做错

什么，父亲为什么不说真话。

夏日，父亲曾短暂回到长安【夏五月，引军还长安】，

他们再度相见，不复上一回的亲密无间。他在宴席上，

透过攒聚的人头，遥遥望向他的父亲，父亲也在这

时看向他。酒阑人散，他们在旧地相遇，他请父亲

告诉他，他犯了什么错，父亲为什么不说真话？父

亲摇头。他又问父亲，他什么时候才能再征战沙场，

他讨厌宫廷深幽曲折，在这的人们从不说真话，他

喜欢征战路上自由自在的清风，在那的人们直性真

实。父亲沉默。

他不愿放弃，跪在父亲身前，拉注父亲的手，恳求

父亲回答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父亲一言不发，陪

他僵持在这孤寂的深宫，不知道过去多久，又是一

场冰冷刺骨的雨，雨滴打在他年轻倔强的面庞上，

他抬头看向神情冷淡，陪他一同淋雨的父亲。最终，

一向好胜刚毅的他主动服输，他松开父亲的手，退

到一边，在雨中看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宫廷深处。

五、魂断洛阳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在洛阳病重的曹操向长安的儿

子发出紧急召唤，希望能够再见一面他的孩子，虽

然没有等到儿子，他却没有理由怨恨，他辜负了儿子，

也辜负了自己，命运阻止他们相见，令炽烈压抑的

情愫从此安静隐埋黄土，这对儿子无疑是件好事，

可他还是自私地希望，下一回与儿子相见，儿子仍

然愿意奔向他。

收到召唤，曹彰即刻启程，赶向洛阳，这是他人生

第二次奔向父亲，以失败告终。他想不明白，明明

他已经认输，已经把生命交于父亲决定，父亲为什

么还是要惩罚他。

父亲已经离开，那么他能为父亲做的，只有设法实

现父亲疑似的遗志--父亲要改立曹植。他第一时间

想到父亲的玺绶【时鄢陵侯彰行越骑将军，从长安

来赴，问逵先王玺绶所在】，对方以【太子在邺】的

理由拒绝，他置若罔闻，他习惯他们不会说真话，

他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他只在乎父亲的心意。他

告诉曹植【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时，已经做好最

坏的打算，如果没有办法用正当方式实现父亲的意

志，那么他愿意不惜一切，用身败名裂的方式实现。

曹植却十分迷惑，因为这不过是他的误解。

注：从曹操最后几年为曹丕的图谋策划以及临终

《遗令》来看，曹操无改嗣之心是肯定的。那么曹彰

问玺绶有三个可能：1.这是曹彰本身的意志，这与

曹丕后面对曹彰的态度是矛盾的，如果曹彰大逆不

道到危难之际与曹丕争嗣的程度，曹丕不说借故处

理曹彰，至少是不会给曹彰加到万户侯，也不会以

汉东平王故事下葬曹彰，可能性是比较小的。2.这

是曹彰本身的意志，只是假托曹操之口，但如果曹

彰已经为曹植亲信至此，曹丕不太可能还会再主动

拉拢，曹丕拉拢的曹植旧臣往往都是并未对他造成

实际利益损失，又有利用价值的。3.曹彰误解了曹

操的行为或语言，刚好他和曹植更亲近些，因此有

这样的误会。这个解释比较合理，姑取这种可能。

又陈矫称【王薨于外，天下惶惧。太子宜割哀即位，

以系远近之望。且又爱子在侧，彼此生变，则社稷

危矣】往常很多人把【爱子】解释成曹植/曹彰中某一

个人是有问题的，因为这里的爱子应该是两个，否

则如何【彼此生变】？当时有业已成年陪伴曹操临终

的四子+后来赶到的曹彰。可能性比较大的组合应是

曹彰+曹植。

六、不辞长作岭南人

曹彰浑浑噩噩，回到邺宫，发现曹丕在母亲的帮助

下即位【以王后令，策太子即位】他忽然反应过来，

当初父亲把他留在长安的用意，他才明白他犯的错

误就是，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经历洛阳之变，曹丕不敢再信任他，不能如父亲般

任用他，但仍予他以非凡的尊宠，表示施恩【增邑

五千，并前万户】他与最后实现志向的机会失之交

臂。

父亲葬礼结束，诸侯离开邺宫赶往封地，他告别母亲，

听母亲说父亲有一个哀怨的愿望，父亲希望他们可

以多去看看他【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

然而，他不喜欢重重叠叠的深宫，也无法停留在这

深宫。

黄初四年，他随诸弟朝京，来到他曾日夜奔往的洛阳。

他与曹丕关于洛阳的矛盾至死未化解，围绕着他们

逝世三年的父亲。曹丕希望洛阳之变是一个误会，

可父亲总与他表演，他也猜不准父亲的想法，只有

弟弟承认做错了，弟弟承认误会了父亲的心意，他

才能从爱怨的痛苦中解脱，难道好不容易选择了我，

还会反悔吗？但弟弟不肯承认。又或者，曹丕也想

过这是弟弟本身的意志。

曹彰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也好，兄长也好，他们都不

说真话，他们都不信任他？他认为他并未做错，并

未误会父亲的心意【初，彰问玺绶，将有异志，故

来朝不即得见，彰忿怒暴薨】只是父亲不是那么坚

持地要改嗣，尽管父亲从未对他说真话，可父亲总

向他表现出真诚的一面。又或者，他确实有过他心，

在那一念之间。

这样没有意义但情感激动的争执过后，曹彰染疾暴

崩。弟弟的离开过于突然，曹丕并无太多准备，只

是沉默许久，赐予勇猛过人的弟弟绝无仅有的敬意

和哀悼【至葬，赐鸾辂、龙族，虎贲百人，如汉东

平王故事】可弟弟影响非凡，又是在他欲逼死曹植

后不久的时间内猝然疾崩，又世人皆知他们的矛盾，

久的时间内猝然疾崩，>

人皆知他们的矛盾,

流言迅速在九州发酵传播，即使他在次月紧急遣诸

弟归还封地，妄图抑制人言也无济于事【任城王暴

薨，诸王既怀友于之痛……同路东归，以叙隔阔之思，

而监国使者不听】这场死亡永远成为笼罩在他头顶

上的阴云，多为后世猜测演绎。

临终，曹彰已没有力气再愤恨父兄的防备，父兄从

不说真话，只因他们可恨又可悲，他们是自私傲慢

的加害者，也是权力荣耀的囚徒，兄长不信任他，

却终究给予了他诸弟里唯一的优待，父亲防备他，

终究却给予了他此生唯一的畅快征战。他怜悯他们，

他宽恕了他们。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梦里好好回味

当年征战乌丸千钧一发，剑拔弩张，大胜归来，诸

将美酒飨宴，一笑轻千金，众人直呼英雄的沙场快意。

他泪流满面，无比幸福，他不愿意醒来，他已经听

不见母亲、妻子、儿女的呼唤，可是，是谁，是谁

的声音清晰可闻，打碎了我的梦？

我的父亲，他亲手造就了我的梦，又亲手摧毁了它。

可我无法责怪他，无法失去他，因为他就是我的梦。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他来到洛阳，这个父亲

多年求学生活的地方，他想象十五岁的父亲在谯水

里击退蛟龙，一跃而出，在长辈的催促下背上行囊，

配着宝剑，骑着马驹，酌着美酒，孤身从谯县悠哉

悠哉赶往洛阳，一路上剑指盗贼，结义侠客，如何

英雄威武，潇洒恣意。他越想越兴奋，一手挥舞着

小木剑，一手拉住父亲的袖子，问父亲，是不是这样？

我也要和父亲一样做大英雄。父亲只是笑，你啊你啊，

怎么比父亲小时候还要天真？

这是他生命里第三次奔向父亲。

把我也留在洛阳吧，就像你把我留在长安一样。